第12章:锦心深谋布暗棋 (第2/2页)
“崔姑娘,”他轻声问,“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崔琰愣了一下,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觉得……”李衍挠挠头,“你布局这么多,算计这么深,总得有个目标吧?光是为了家族?还是……”
“为了活着。”崔琰打断他,“在这个世道,想要好好活着,就必须有权力。有了权力,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做想做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李衍,我不是你。你可以仗剑走天涯,可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以随时抽身离开。我不行。我身后是崔家上下几百口人,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李衍沉默了。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江湖人自由,但也孤独;世家子有依靠,但也背负。”
各有各的难处。
“我明白了。”他点头,“那接下来怎么办?”
“你继续接触张泉。”崔琰走回书案,“三日后复诊,想办法拿到完整的玉符和药水。我会安排人配合你。”
“好。”
“还有,”崔琰看着他,“小心些。张让既然在找你,可能会在茶楼设伏。”
“放心,”李衍咧嘴一笑,“我命大。”
崔琰看着他没心没肺的笑容,心中微叹。这个人,总是这么乐观,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
可她不知道,这乐观能撑多久。
五、茶楼里的摊牌
十一月十五,午时。
茗香茶楼,听雨轩。
李衍推门进去时,张泉已经在等了。茶已沏好,点心也摆上了,但张泉的脸色比上次更差,眼下的乌青更重了。
“木先生。”张泉起身相迎,笑容勉强。
“张大人。”李衍抱拳,“看大人气色,这几日睡得不好?”
“旧疾复发,头痛得厉害。”张泉揉着太阳穴,“先生的方子吃了两剂,似有好转,但昨夜又加重了。”
李衍把脉,脉象比上次更乱,肝火旺盛,心气浮躁,这是极度焦虑的表现。
“大人,”他收回手,“您这病,光吃药不行。心中郁结不解,病根难除。”
张泉苦笑:“先生说得是。只是这郁结……解不开啊。”
“为何解不开?”
“因为……”张泉看着李衍,眼神复杂,“因为我不知道,该信谁。”
李衍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大人位高权重,身边应该不乏可信之人。”
“位高权重?”张泉摇头,“我不过是将作监一个小小的丞,算什么位高?至于权重……呵,我这位置,多少人盯着,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顿了顿,忽然问:“先生行走江湖,可曾遇到过两难抉择?”
“经常。”李衍实话实说,“比如救一个人,可能会害了另一个人;说一句真话,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
“那先生如何选择?”
“看良心。”李衍说,“良心让我救谁,我就救谁;良心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至于后果……尽力而为,听天由命。”
张泉愣住了,良久,才喃喃道:“良心……我还有良心吗?”
“大人何出此言?”
“我父亲……”张泉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我却不敢深究,甚至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在仇人手下做事。我这样……还有良心吗?”
李衍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符——是崔琰让人仿制的,与真品几乎一模一样。
“大人可认得此物?”
张泉眼睛猛地睁大,伸手要拿,李衍却收了回去。
“这……这是……”张泉声音发颤。
“有人托我将此物交给大人。”李衍缓缓道,“并带一句话:‘故人之子,可信。’”
张泉盯着李衍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凄凉:“故人之子……我父亲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真正的半块玉符,与李衍手中的仿制品并排放在桌上。两块玉符纹路相合,严丝密缝。
“这才是真品。”张泉说,“你手里的,是仿的。不过仿得很像,几乎以假乱真。”
李衍心中一紧——被识破了?
但张泉接下来的话让他松了口气:“但你既然能拿出仿制品,说明你见过真品,或者至少见过图纸。这就够了。”
他将两块玉符都推给李衍:“拿去吧。还有这个——”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那瓶药水和一封新的信。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份手书,里面记载了承露丹的真相,以及药水的完整用法。”张泉看着李衍,“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背后是谁。但我父亲说,持玉符者可信。我信我父亲。”
李衍接过木盒,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重。
“张大人,”他郑重道,“您父亲的冤屈,总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
“我不求大白天下,”张泉摇头,“只求……只求我张家能留一条活路。我妻子刚有身孕,我不想孩子一出世就……”
他说不下去了。
李衍心中酸楚,重重点头:“我答应你,尽力而为。”
张泉深深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街景,背对着李衍:“你走吧。从后门走,我已经打点好了。以后……不要再来了。”
“大人保重。”
李衍收起东西,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泉仍站在窗边,背影孤独而萧瑟。
这个明知父亲含冤而死却不得不隐忍多年的男人,这个在宦官与外戚夹缝中求生存的小官,这个即将成为父亲的丈夫……
李衍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六、烈火与伏击
十一月十六,夜。
城西,崔家货栈。
火光冲天。
货栈里堆满了布匹、药材和粮食,此刻全都烧了起来,火势凶猛,映红了半边天。伙计们拼命救火,但杯水车薪。
崔峻赶到时,货栈已经烧了大半。他脸色铁青,抓住一个伙计问:“怎么回事?”
“不、不知道啊!”伙计哭丧着脸,“小的们正在盘货,忽然就起火了,一下子烧得到处都是……”
“有人纵火?”
“没、没看见……”
崔峻松开他,看着熊熊大火,拳头握得咯咯响。这是崔家在洛阳最大的货栈,存货价值不下千金,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蹇硕……”他咬牙切齿。
白天他刚带人查了西园军的军械记录,晚上货栈就起火,哪有这么巧的事?
与此同时,济世堂附近的巷子里。
李衍正往回走,手里提着给孙掌柜带的夜宵——两笼包子,一壶酒。今天收获颇丰,他心情不错,哼着小调,脚步轻快。
巷子很深,两旁是高墙,月光照不进来,漆黑一片。李衍走到中段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太安静了。
连虫鸣声都没有。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夜宵,手摸向腰间的短刀。就在这时,破空声传来!
三支弩箭从三个方向射来,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李衍就地一滚,躲过两支,第三支擦着肩膀飞过,带走一片布料。
“好准头。”他冷笑,翻身站起。
黑暗中走出七八个人,全都蒙着面,手持短刀,动作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为首的是个精壮汉子,眼神冰冷。
“李衍?”汉子问。
“你谁啊?”李衍咧嘴,“大晚上的拦路,想请我吃饭?”
“要你命的人。”汉子一挥手,“上!”
七八个人同时扑来。李衍不退反进,短刀出鞘,寒光一闪,迎了上去。
刀光剑影,在狭窄的巷子里展开。李衍武功不弱,但对方人多,而且配合默契,很快他就落了下风。左臂被划了一刀,后背也挨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妈的,以多欺少,不讲武德!”他骂了一句,从怀里掏出石灰粉,猛地撒出。
趁对方眼睛被迷,他转身就跑。但没跑几步,前面又出现两个人,堵住了去路。
前后夹击。
李衍心中一沉——今天怕是要栽在这里了。他想起崔琰给的铜钱,正要掏出,忽然闻到一股异香。
香味很淡,但吸入后立刻头晕目眩。
“毒……”他意识到时已经晚了,腿一软,跪倒在地。
蒙面汉子走过来,刀尖抵着他的喉咙:“有人要你的命,别怪我们。”
刀光落下——
“铛!”
一支羽箭射来,精准地击飞了汉子手中的刀。紧接着,箭如雨下,射向蒙面死士。惨叫声响起,瞬间倒下一片。
李衍勉强抬头,看到巷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熟悉的身影——
崔峻。
“留活口!”崔峻厉喝。
他带来的人都是崔家精锐,很快制服了剩余的死士。崔峻快步走到李衍身边,扶起他:“李兄弟,没事吧?”
“还、还行……”李衍喘着气,“你们怎么来了?”
“小姐料到蹇硕会报复,让我暗中保护你。”崔峻检查他的伤口,“还好,都是皮外伤。不过你中毒了,得赶紧解毒。”
李衍掏出那枚铜钱,掰开,服下里面的药丸。清凉感从喉咙蔓延开,头晕的感觉渐渐消退。
“崔姑娘的药……真管用。”他苦笑。
崔峻让人清理现场,把活口带走。李衍被扶上马车,送回济世堂。
马车上,崔峻脸色凝重:“货栈被烧了,蹇硕这是在警告我们。”
“因为我们查得太深了。”李衍靠在车壁上,“不过,他也暴露了一件事——”
“什么?”
“他急了。”李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狗急才会跳墙。这说明,我们查的方向是对的,而且离真相很近了。”
崔峻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嬉皮笑脸的游侠,其实看得很透。
“李兄弟,”他郑重道,“谢谢你为崔家做的一切。”
“别谢我,”李衍摆手,“我是为了自己。再说了,崔姑娘付了钱的,我可是很贵的。”
崔峻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敛:“接下来,小姐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李衍望向窗外,夜色深沉,“但我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七、密室里的合谋
十一月十六,夜,观星楼密室。
李衍包扎好伤口,坐在椅子上,脸色有些苍白。崔琰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张泉给的信和药水,眉头紧锁。
青梧在一旁煎药,药香弥漫。
“承露丹的配方、炼制方法、使用禁忌……”崔琰放下信,看向李衍,“张奉把一切都写下来了。他说,灵帝曾命他暗中炼制此丹,用于验证皇子血脉。但丹成之后,张让插手,换掉了几味关键药材,导致丹药效力大变。”
“怎么变?”
“原本的承露丹,只有纯正刘氏血脉才能服用,否则会气血逆冲而死。但被篡改后的丹药……只要事先服用另一种‘辅药’,任何人都能承受药力,而且会出现‘血脉纯正’的假象。”
李衍倒吸一口凉气:“张让想伪造血脉证据!”
“不止。”崔琰走到沙盘前,“腊月祭天时,按照惯例,皇子要在祭坛前服用承露丹,以示天命所归。如果那时候,皇子辩服丹后出现异状,而皇子协安然无恙……”
“废长立幼!”李衍接话。
“对。”崔琰点头,“而且张让手中还有‘辅药’,可以确保皇子协没事。这样一来,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废掉何皇后所生的皇子辩,立王美人所生的皇子协为帝。何进必然反对,但若‘天意’如此……”
她没说完,但李衍懂了。
好大一盘棋。
“我们必须阻止。”李衍站起身,“不能让张让得逞。”
“怎么阻止?”崔琰看着他,“告诉何进?何进会信吗?就算信了,他有什么证据?张奉已死,张泉不敢出面,光凭这封信,定不了张让的罪。”
“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崔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张让想玩火,我们就让这把火烧得更大。”
她走回书案,提笔疾书:
“一,将这封信的部分内容抄送何进,但要隐去关键信息,只说‘张让欲在腊月祭天时对皇子不利’。何进多疑,必会加强戒备。”
“二,通过袁绍,将消息泄露给清流大臣。士族最重礼法,若知张让要篡改皇嗣,必群起攻之。”
“三,”她顿了顿,“我们亲自入局。”
“怎么入?”
“腊月祭天,你我混入观礼队伍。”崔琰看着他,“你在外接应,我设法接近祭坛。若张让真要用承露丹做手脚,我们当场揭穿。”
李衍瞪大眼睛:“太危险了!祭天守卫森严,万一被识破……”
“所以需要周密的计划。”崔琰放下笔,“还有一个月时间,足够我们准备。”
李衍看着她,这个女子总是这样,看似冷静理智,实则胆大包天。祭天是何等大事,她居然敢打主意?
“崔姑娘,”他轻声问,“你为什么这么拼命?”
崔琰沉默良久,才道:“我父亲在世时常说,士族立于朝堂,当以天下为己任。我虽为女子,但既涉足此局,便不能袖手旁观。更何况……”
她看向李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不想看到,这个世道变得更坏。”
李衍心中震动。他忽然明白,崔琰和他其实是一类人——表面上一个理智算计,一个随性洒脱,但骨子里,都有种不愿随波逐流的倔强。
“好。”他重重点头,“我陪你。”
崔琰笑了,虽然很淡,但真实。
“现在,”她走回沙盘,“我们来详细计划。”
八、锦已织好,只待落子
十一月十七,晨。
崔琰站在崔宅书房的窗前,望着外面飘落的细雪。一夜未眠,她眼中布满血丝,但精神尚好。
青梧端着早膳进来,小心放在桌上:“小姐,吃点东西吧。”
“嗯。”崔琰走回书案,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李公子那边……”青梧小声问。
“伤口无碍,毒也解了。”崔琰说,“孙掌柜在照顾他,休养几日就好。”
“那就好。”青梧松了口气,“昨夜真是吓死奴婢了。要是李公子出了事……”
“他不会出事。”崔琰打断她,语气坚定,“我也不会让他出事。”
青梧看着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小姐,”青梧鼓起勇气,“您对李公子……是不是……”
“是什么?”崔琰抬眼看她。
青梧脸红了,低下头:“没、没什么……”
崔琰没追问,低头喝粥。粥很香,但她食不知味。
对李衍是什么感情?她自己也不清楚。是合作伙伴?是朋友?还是……
她摇摇头,甩开杂念。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早膳后,崔福来报。
“小姐,三条线都安排好了。”崔福低声说,“崔峻已经接触了西园军三个中层将领,拿到了蹇硕最近一个月的调防记录,确实有异常——腊月十五前后,西园军有大规模调动,目的地不明。”
“何进那边呢?”
“话已经递过去了。何进夫人今早入宫见了何皇后,回来后面色凝重,何进随后召集幕僚密议。”
“袁绍呢?”
“袁校尉派人送来请柬,邀小姐三日后赴宴。送请柬的人还特意说,‘校尉已备好粮道文书,只等小姐过目’。”
这是在催她表态了。崔琰冷笑:“回复他,三日后我准时到。”
“是。”崔福退下。
崔琰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
锦心深谋布暗棋,
星火渐起燎原势。
腊月祭天风云变,
双星可否照迷途?
写罢,她看着这首诗,怔怔出神。
棋已布下,子已落位。接下来,就看各方如何应对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整个洛阳城银装素裹,一片洁白。但崔琰知道,这洁白之下,是暗流汹涌,是杀机四伏。
她推开窗户,冷风扑面,带着雪的清寒。
“小姐,小心着凉。”青梧拿来披风。
崔琰接过,披在身上,却依然站在窗前。她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那里殿宇巍峨,在雪中若隐若现。
腊月祭天,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后,是尘埃落定,还是烽火再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踏上这条不归路,再无回头可能。
而那个总是一脸笑容的游侠,如今也卷入这漩涡之中。是她把他拉进来的,她有责任护他周全。
“李衍,”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可一定要……活着啊。”
雪落无声,覆盖了庭院,覆盖了街道,覆盖了这座千年古都。
洁白之下,暗潮涌动。
锦已织好,只待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