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忒修斯之船 (第2/2页)
更可怕的是,当杰克看向柜台玻璃反射的自己时,他看到了同样的模糊。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属于“一个年轻男性”的通用模板。
他正在失去识别面部的能力。
恐慌攫住了他。他想摘下项链,现在就摘,立刻——
门铃响了。
那两个追踪者走了进来。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首先进入,他的目光扫过杂货铺内部,在杰克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面容愁苦的年轻人跟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似随意,但杰克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轻微移动,像是在操作什么。
“下午好,”中年男人对老汤姆说,“我们在找一件……特别的饰品。银项链,船形吊坠。”
老汤姆的眼睛微微睁大,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杰克脖子上的项链——杰克迅速把衣领往上拉了拉——又迅速收回视线。“船形吊坠?让我想想……”
但那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追踪者的眼睛。面容愁苦的年轻人径直走向杰克,他的目光落在杰克颈间露出的银链上,然后抬起眼,看向杰克的脸。
“这项链是你的?”年轻人问,声音平淡。
在你眼中,我是合法的物主。
“是的,”杰克说,努力不让声音颤抖,“家族传下来的。”
年轻人没有要求看项链,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装置。装置上有两个同心圆环,此刻内环正闪着翠绿色的光,外环则是黄绿色,而且颜色正在缓慢加深。
“概念辐射确认,”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近,看了一眼装置,“绿色转黄绿色,低危险认知类,正在活跃使用中。”
他看向杰克,这次看得更仔细。“你刚刚用了它,对吗?对店主用了认知覆写。”
杰克的后背被冷汗浸湿。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别紧张,”中年男人语气试图显得温和,“我们不是来抢你东西的。我们是概念收容会的。你听说过我们吗?”
杰克摇头。他真的没听说过。
“我们是一个……研究机构,”中年男人继续说,“研究像这样的特殊物品。我们称之为‘神器’。你脖子上这个,是‘忒修斯之船’的一种表现形式。它很危险,对使用者更危险。你用它越多,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代价?”杰克喃喃重复。
“你已经开始支付了,不是吗?”年轻人摘下目镜,直视杰克的眼睛——或者说,直视杰克眼睛所在的那片模糊区域,“记忆缺失?感官模糊?身份混淆?”
杰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是的,视觉模糊,老汤姆的脸,他自己的脸……
“第一次使用通常是小代价,”中年男人说,“忘记一顿饭,分不清两种相近的颜色,短暂忘记自己的中间名。但随着使用次数增加,代价会升级。你会忘记重要的人,失去味觉或嗅觉,甚至……忘记自己是谁。”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把项链给我们。我们会给你补偿——一笔足够你离开这条街、开始新生活的钱。而且我们会帮你处理已经支付的代价。我们有办法……缓解它。”
杰克看着那只手,又看看自己胸前衣领下隐约可见的银光。十五银币的纽扣钱,米莉儿的发夹,一顿饱饭,一个不再做乞丐的机会……
还有代价。记忆的缺失,面孔的模糊。如果继续使用,他会失去更多。忘记米莉儿?忘记自己是谁?
但他脖子上戴着改变命运的机会。如果不靠它,他一辈子都只是街角的杰克,被人踢打的乞丐。
就在这时,第三波代价来了。
这次是名字。
“我……”杰克开口,然后停顿了。
他叫什么?
不是那个刚编的“威廉·哈特”。是他真正的名字。那个米莉儿叫过的名字。那个富豪踢他时骂的名字。
他有点想不起来了。
恐慌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他才用了三次——对比尔一次,对老汤姆两次——就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如果再用下去……
“给我,”杰克嘶哑地说,伸手捂住胸前的项链,“我不会给的。我需要它。”
年轻人后退一步,但没有强夺。“你确定吗?你知道继续使用的后果。”
“我不知道!”杰克几乎是喊出来的,“但我知道没有它,我永远只是街角的乞丐!你们这些人懂什么?你们有干净的衣服,有饭吃,有地方住!你们知道饿到胃痛是什么感觉吗?知道在冬天冻得发抖是什么感觉吗?这项链……它给了我一个机会。哪怕只有一点点机会……”
他的声音哽住了。不是因为情绪,而是因为他突然想不起自己要说什么。思路断了,像一根被剪断的线。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叹了口气。“约瑟夫,记录状态。绿色转黄绿,代价已支付:短期记忆、面部识别、个人身份认知。持有者拒绝交出。”
名叫约瑟夫的年轻人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快速记录。
“规则是:我们不强迫收缴。除非神器持有者主动放弃,或者对公共安全构成直接威胁。”中年男人看着杰克,眼神复杂,“你目前不构成威胁,但代价累积的速度是指数级的。第一次忘记早餐,第三次忘记名字,第五次可能就忘记怎么呼吸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朴素的白色卡片,上面只有一个地址:莫比乌斯街13号,以及一个小小的、扭曲的莫比乌斯环标志。
“任何时候你想通了,来找我们,”他说,“但越早越好。每多用一次,你的代价就多一分,我们能做的也就少一分。”
他转身离开,约瑟夫最后看了杰克一眼,那眼神里有怜悯,也有某种令人不安的评估,像是在计算杰克还能撑多久。
门铃再次响起,两人消失在暮色中。
老汤姆这才长长地吐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老天,那些是什么人?概念收容会?我从没听说过。”他摇摇头,从柜台抽屉里数出十五枚银币,推给杰克,“你的钱,维多利亚扣子的钱。说真的,小伙子,你从哪儿弄来这玩意儿的?你看起来可不像有古董家传的人。”
杰克接过银币,沉甸甸的一小堆。他没有回答老汤姆的问题——他甚至没太听清问题,他的大脑还在努力处理“名字缺失”的空白。
“谢谢,”他含糊地说,把银币塞进口袋,转身离开杂货铺。
天色已暗,街灯刚刚亮起。杰克站在杂货铺门口,手里攥着十五枚银币,脖子上挂着发烫的项链。
他该去找米莉儿,给她买发夹,也许请她吃顿饭,告诉她他可以离开这条街了——
他停下脚步。
米莉儿长什么样?
他记得她的金发,碧眼,志愿者衣服。但他无法在脑海中勾勒出她的具体面容。就像老汤姆的脸,米莉儿的脸也变成了一张“年轻女性”的通用模板。他记得她对他好,记得她给他面包,记得她发夹的颜色褪了。
但他不记得她了。
我是谁?我要来干什么?我要干什么?
杰克靠在潮湿的砖墙上,缓缓蹲下。十五银币在口袋里沉甸甸的,但他的手在抖。他抬起头,看向街对面商店的玻璃橱窗。倒影中,一个模糊的年轻男人也看着他。那是谁?
项链在他胸口发烫,小船吊坠紧贴着皮肤,仿佛在随着他的心跳脉动。
在你眼中,我是谁?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太多了,多到没有一个是真实的。
远处,晚霞福利会的餐车来了,乞丐们开始聚集。杰克看到比尔在人群中,那个不久前还想揍他的胖乞丐,现在正茫然地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人。找谁?找他?还是找那个“惹不起的先生”?
杰克把项链塞进衣领里,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他需要找个地方思考,需要决定接下来怎么办。
他走进一家廉价商店,用三银币买了一个漂亮的发夹——蓝色,镶着小颗仿钻,米莉儿会喜欢的。
然后他站在商店的镜子前,试图练习一个微笑,一个能配得上“不再是乞丐”的人的笑容。
但镜子里的那张脸,陌生得让他想哭。
他不知道那是谁。
他只是希望,当他把发夹送给米莉儿时,至少还能记得她是谁。
至少还能记得,为什么要送给她。
在杂货铺对面的屋顶上,约瑟夫放下了微型望远镜。
“目标离开商店,购买了女性发饰。推测意图为送礼或交易。”他对着衣领处的微型麦克风说,“代价持续显现:他在商店镜子前停留了37秒,表情困惑,疑似面部识别障碍加剧。”
耳机里传来主管的声音:“继续观察。黄绿色等级,低威胁,但代价累积速度异常。记录数据。”
“明白。不过主管……”约瑟夫犹豫了一下,“他真的只用一枚生锈纽扣换了十五银币?”
“认知覆写类神器的基础能力,”主管的声音平静,“改变他人对物体价值的认知。老汤姆现在真心相信那枚纽扣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古董。有趣的是,这种欺诈性使用往往会导致更强烈的代价反噬。记录:持有者可能在未来12小时内出现道德认知障碍。”
约瑟夫在笔记本上记录。“需要干预吗?如果他去欺骗更多人……”
“规则不允许,除非他对公共安全构成直接威胁。目前他只是个想活下去的乞丐。”主管停顿了一下,“但继续观察。黄绿色可能很快变成黄色。到时候……我们再评估。”
约瑟夫看着杰克消失在贫民窟的巷道中。夜幕彻底降临,街灯在潮湿的鹅卵石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在城市的另一头,概念收容会总部的地下七层,档案室的一台打字机自动启动,打出了一行新记录:
**项目编号:P-089-V-07
代号:流浪者之船
持有者:未知(原身份:乞丐杰克,现身份认知已受损)
状态:活跃,持续使用中
当前交易:使用能力欺诈交易一次(纽扣→15银币)
累计代价:短期记忆x1,面部识别能力(中度受损),个人身份认知(部分丧失)
预测:继续使用2-4次后,将进入身份解体阶段
威胁等级:黄绿色(观察中)
建议:持续监控,若升级为黄色则考虑介入
打字机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最后一行:
备注:持有者动机为基本生存需求与情感联结(意图为女性友人购买礼物)。讽刺的是,为生存与情感而使用的物品,终将剥夺生存的意义与情感的对象。典型的代价悖论。
纸卷滚动,新的一页空白。
而在杂货铺里,老汤姆正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维多利亚古董铜扣”放入天鹅绒衬里的盒子中,标签上工整地写着:“19世纪伦敦卫队制服扣,稀有品,收购价15银币”。
他完全没注意到,盒子里真正值钱的,是衬里本身的那块19世纪天鹅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