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合肥门开 (第2/2页)
“简陋之处,将军海涵。”周抚举杯,“这一杯,敬祖逖将军。”
韩潜举杯饮尽。
三巡过后,周抚放下酒杯,切入正题:“韩将军今后有何打算?”
“重整旗鼓,待机北伐。”韩潜答得干脆。
周抚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将军志气可嘉。但恕周某直言,如今雍丘已失,谯城陷落,中原之地尽入石勒之手。将军麾下只剩三百残兵,北伐……谈何容易?”
“正因为难,才要做。”韩潜盯着周抚,“周将军镇守合肥,难道就甘心看着胡马南侵,汉土沦丧?”
这话问得尖锐。周抚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甘心。但周某身后是合肥数万军民,肩上担子重,不敢妄动。”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如今朝廷,王敦虽退兵武昌,却遥控朝政。戴渊已死,刘隗北逃,朝中再无制衡之人。这等局面,将军以为该如何北伐?”
这是把难题抛回来了。韩潜正要开口,祖昭突然小声说:“王敦不会一直赢的。”
堂内一静。
周抚看向祖昭,眼神饶有兴致:“小公子何以见得?”
祖昭心跳如鼓,但脸上尽量保持孩童的天真:“父亲手札里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王敦现在很厉害,但他欺负皇帝,大家心里都不服气。等有人带头反抗,就会有很多人跟着。”
这话其实是他对历史的简化概括,王敦第一次起兵后,确实因为种种原因没有篡位,还镇武昌,最终在第二次起兵时病死,势力瓦解。但现在才322年底,说这些为时过早。
周抚却若有所思,他盯着祖昭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向韩潜:“令侄……颇有见识。”
“稚子胡言,将军莫怪。”韩潜说。
“不,说得有理。”周抚手指轻叩案几,“王敦势大,但天下不服者众。只是缺一个契机,缺一个……领头之人。”
他话里有话。韩潜听出来了,但不接茬。
宴席在微妙的气氛中继续。周抚不再提敏感话题,转而说起合肥防务、淮河水情、周边坞堡分布。韩潜一一应和,两人都是宿将,谈军事倒是投机。
临散席时,周抚突然道:“韩将军若不弃,可暂留合肥。西营归将军管辖,一应粮草军械,周某供应。只是有一点—”
他看向韩潜:“三月之内,莫出合肥城。如今王敦耳目众多,若知将军在此,恐生事端。”
这是条件,也是保护。
韩潜起身,郑重一揖:“多谢周将军收留之恩。”
回到西营已是深夜。祖约还没睡,在营房门口焦急踱步。见他们回来,急问如何。
韩潜将宴上对话简要说了一遍。
“三个月不出城……”祖约皱眉,“这是要把我们圈养起来?”
“是庇护。”韩潜摇头,“周抚担着风险收留我们,自然要确保我们不给他惹麻烦。三个月,也是观望期,看王敦下一步动作,看朝廷局势变化。”
他看向营中已经熟睡的士卒,声音低沉:“而且兄弟们需要时间养伤,需要时间恢复元气。三个月……不短,但也不长。”
祖昭躺在床上,听着韩潜和祖约的低声交谈,眼皮越来越重。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睡在真正的床铺上,被褥虽然粗糙,但干燥温暖。
半梦半醒间,他想起宴上周抚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幼年孩童的眼神,而是在审视、在估量。
周抚在打什么主意?
这个疑问伴随着他沉入梦乡。
而此刻的中军堂,周抚并未歇息。他站在地图前,手指从合肥缓缓移到武昌,又从武昌移到建康。
“父亲,”他轻声自语,像是在对已故的周访说话,“您当年说,乱世之中,择主而事要慎之又慎。那韩潜……会是我们等的‘主’吗?”
堂内烛火跳动,映照着地图上破碎的山河。
窗外,淮河呜咽东流。
更南方,武昌城内,王敦正在翻阅各地送来的密报。当看到“韩潜残部疑似南逃,去向不明”时,他冷笑一声,将竹简扔进火盆。
“丧家之犬,何足挂齿。”
他不知道,那只“丧家之犬”正在合肥舔舐伤口,磨砺爪牙。
三个月。
足够很多事发生改变了。
而幼年的祖昭,将在合肥开始他真正意义上的乱世成长第一课。
这一课的名字,叫做“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