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阴阳瞳开 (第1/2页)
晨光像钝刀切开黑石堡上空的阴霾时,陈九趴在废墟断墙后,看着赵无咎的队伍开始撤离。
第二辆马车上,李破虏的尸体盖着白布,但白布下的轮廓扭曲——阴兵符碎片还嵌在胸口,像一根毒钉。
七个被俘亲卫被铁链拴成一串,跟在马车后。王二栓腹部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就在黄土上留下深色印子。
赵无咎骑上白马,换了干净锦袍,脸上燎出的水泡贴着膏药,反倒平添几分“浴血奋战”的悲壮。
“回城。”他声音清晰,“李将军虽行差踏错,终究曾为国戍边。遗体送回京城,交由朝廷定夺。至于这些亲卫……”
他回头看了看囚笼里的七人,眼神闪过一丝冷光。
“押入囚车,严加看管。都是李破虏心腹,或许知道更多谋反内情。”
囚笼很小,七个人挤在里面像塞进罐子的虫子。
陈九的指甲又抠进掌心。旧伤未愈,新血又流。
孙老头在他旁边呼吸很轻,盯着赵无咎背影,浑浊眼里翻腾着愤怒、忌惮,还有一丝……恐惧。
“他在演戏。”老头声音压得极低,“给活人看,也给死人看。”
“什么意思?”
“黑石堡三百人死绝,总得有个说法。李破虏‘养鬼谋反’是最完美的借口——死人不会辩驳,活人只会看到赵监军‘力挽狂澜’。回到京城,奏折一递,赵家不仅无罪,反而有功。”孙老头顿了顿,“至于那七个亲卫……他们活不到京城。”
陈九心头一紧:“他要灭口?”
“必须灭口。这些人亲眼看见饿鬼是从古墓爬出来的,看见赵无咎破坏封印,看见他用阴兵符操控饿鬼王。只要有一个活着开口,赵家的戏就唱不下去了。”
“那我们——”
“救不了。”孙老头摇头,“赵无咎身边那二十几个亲兵不是普通士卒,是赵家圈养的死士,个个手上沾过血。你我上去,就是多两具尸体。”
陈九沉默。
他看着囚笼马车驶出堡门,晨光把马车影子拉得很长,像通往地狱的路。囚笼里,王二栓突然抬头看向废墟方向——他好像察觉到了陈九的存在。
王小栓的弟弟。哥哥昨夜第一个被饿鬼吞噬,弟弟现在又要死在自己人手里。
王二栓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陈九读懂了两个字:
报仇。
然后囚笼转过街角,消失。
堡内恢复死寂。只有风吹废墟的呜咽,远处乌鸦开始聚集——它们闻到了尸体的味道。
“我们也得走。”孙老头撑着墙站起来,左腿溃烂处让他趔趄,“赵无咎不会留下活口。等他把队伍送出十里,就会派人回来清理战场——不是收尸,是确保没有目击者。”
陈九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三年的地方。
校场、伙房、堡墙……一切都成了尸骸和废墟。
他弯腰从废墟里捡起缺口的菜刀,用布条缠在腰间。又找到自己的包袱——几件换洗衣物、半块盐巴、刘老锅留给他的铜烟锅。
孙老头已经往堡外走。
陈九跟上去。
两人没走堡门,绕到西侧坍塌的墙体,缺口够一人通过。爬出去就是荒原,往西二十里是阴山,进山就好藏身。
但就在陈九要钻出缺口时——
身后传来马蹄声。
不是大队人马,是两骑,速度极快。
“还有人在堡里!”粗哑声音喊道,“搜!监军说了,一个活口不留!”
陈九心里一沉。
赵无咎果然派人回来了。
孙老头已先一步出缺口,回头催促:“快!”
陈九矮身钻出去。缺口外是乱石坡,坡下干涸河床。两人沿河床往西跑,但孙老头腿脚不便速度慢,很快被追兵发现。
“在那边!追!”
马蹄声逼近。
陈九回头,看见两个黑衣骑士从缺口冲出——马纯黑,人也一身黑,脸蒙面罩只露眼睛。赵家死士标准装束。
“分头跑!”孙老头突然推他一把,“你往北,我往西!他们在阳面山崖下有暗桩,我去引开——”
“不行!”陈九抓住他,“你跑不快!”
“我有办法。”孙老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陶罐,“这是‘鬼面瘴’,捏碎能放毒烟遮人视线。你趁乱往北进山,别回头!”
追兵已到五十步外。
孙老头不再废话,狠狠推开陈九,自己转身朝西面陡坡跑去。他跑得很慢,故意弄出大声响。
两个黑衣骑士果然朝他追去。
陈九咬牙钻进河床边灌木丛,往北面山脚匍匐前进。但他没走远——不放心孙老头。
灌木缝隙里,他看见孙老头跑到陡坡下,突然转身,将陶罐狠狠摔在地上。
“啪!”
陶罐碎裂,喷出浓稠灰绿烟雾。烟雾迅速扩散笼罩十几步范围,把孙老头和追兵都吞了进去。
陈九听见烟雾里传来马嘶人咳。
但很快,一声短促惨叫。
是孙老头的声音。
陈九心脏骤停。
烟雾渐渐散去。
孙老头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刀柄还在颤动。一个黑衣骑士站在他身边,正把刀拔出来,鲜血溅了一地。
另一个骑士捂口鼻冲出烟雾,马丢了面罩扯掉,露出年轻狰狞的脸。他骂骂咧咧:“老东西,找死!”
两人没再看孙老头的尸体,开始环顾四周。
“还有一个跑了。”年长些的骑士说,“搜。监军说了,黑石堡的人必须死绝。”
两人分头搜索。
年轻骑士朝陈九藏身的灌木丛走来。
陈九屏住呼吸,身体贴地,右手摸向腰间菜刀。脚步声越来越近,草叶被踩倒的声音就在头顶。
就在年轻骑士要拨开灌木的瞬间——
“这边有血迹!”远处传来年长骑士呼喊。
年轻骑士动作一顿,转身朝声音方向跑去。
陈九等脚步声远去才敢抬头。孙老头倒在不远处坡下,血流了一大滩,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陈九鼻子一酸。
没时间悲伤。
他必须离开。
小心翼翼爬出灌木丛,打算沿河床继续往北。但刚爬出几步,就听见身后破空声——
不是箭矢,是更轻更快的东西。
陈九本能扑倒。
一道黑影擦着他头皮飞过,钉在前方树干上。是一枚三棱镖,镖尾系黑穗,镖身泛幽蓝光,显然淬毒。
“还挺能躲。”年轻骑士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九回头,看见年轻骑士站在二十步外,手里捏着另一枚镖。年长骑士也从另一侧包抄过来,两人呈夹击之势。
逃不掉了。
陈九站起来,抽出菜刀。
刀很钝缺口刺眼。但他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年轻骑士笑了:“伙夫?李破虏连伙夫都收成心腹了?”
“别废话。”年长骑士冷冷道,“速战速决。”
两人同时冲来。
陈九知道自己打不过。但他没退,反而迎了上去——朝着年轻骑士,因为更近更轻敌。
年轻骑士果然没把他放在眼里,随手一刀劈下,以为能轻松结果这瘦弱伙夫。
但陈九没格挡。
他用了战场上老兵不要命的打法:不躲不闪,用左肩硬接这一刀,同时右手菜刀狠狠捅向对方腹部。
“噗!”
刀砍进肩膀,骨头碎裂声。剧痛让陈九眼前发黑。
但他的菜刀也捅进了对方肚子。
年轻骑士愣住,低头看着插在腹部的破菜刀,好像不敢相信。陈九没给他反应时间,手腕一拧,菜刀在肚子里搅半圈,拔出来,带出一大截肠子。
年轻骑士惨叫倒地。
但陈九也不好过。左肩几乎被劈开,血像泉水涌出,左臂完全使不上力了。他踉跄后退,菜刀掉地。
年长骑士已冲到面前。
“小杂种……”年长骑士盯着倒地抽搐的同伴,眼里爆出凶光,“我剥了你的皮!”
他一刀劈向陈九面门。
陈九想躲,但失血太多动作慢了半拍。刀锋擦着他额头划过,留下深可见骨的口子,血瞬间糊住左眼。
世界变成一片血红。
他摔倒在地滚了几圈,滚到陡坡边缘。坡下是乱石滩,摔下去不死也残。
年长骑士步步紧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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