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阴阳瞳开 (第2/2页)
陈九手在身下乱摸,摸到一块石头抓起来砸过去。骑士轻松躲开,一脚踢在他胸口。
肋骨断了。
陈九咳出血,意识开始模糊。他看见骑士举起了刀,刀尖对准他心脏。
结束了。
他想。
将军死了,孙老头死了,黑石堡三百人都死了。他也该死了。
但就在刀要落下的瞬间,他右眼的余光瞥见了东西——
坡下乱石滩里,有一片颜色特别深的泥土。不是普通黑土,是那种吸收了太多阴气、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冥土”,他在食鉴残页上看过描述。
阴冥土,聚阴养魂,活人触之必遭反噬。
但也是食孽者炼制特殊“食物”的必备材料。
陈九脑子里闪过疯狂念头。
他用尽最后力气,猛地翻身朝坡下滚去。
不是躲刀——是主动滚向那片阴冥土。
年长骑士刀劈空了,愣了下冷笑:“想摔死?便宜你了。”
但他没走,站在坡边往下看,要确认陈九死透。
陈九像块石头滚下陡坡。碎石割破衣服皮肤,断肋骨刺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刀子。但他死死盯着阴冥土,调整滚落方向。
近了。
更近了。
在身体即将撞上巨石的瞬间,他用完好的右手猛地撑地面,强行改变方向,整个人扑进阴冥土里。
土很软像沼泽。
但更冷,冷得像埋了千年的冰。
陈九的脸埋进土里,眼睛鼻子嘴巴都灌满冰冷粘稠腐臭味的泥土。特别是右眼——阴冥土溅进去的瞬间,像烧红铁钎捅进眼球深处。
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身体剧烈抽搐像离水的鱼。
坡上年长骑士看着这一幕,皱了皱眉。
阴冥土在阳光下冒淡淡黑气,一看就不是善地。他犹豫了一下没下去查看——反正这么重的伤又滚进邪门土里,肯定活不成了。
他转身去查看同伴伤势。
坡下,陈九正在经历比死更痛苦的折磨。
阴冥土往他眼球里钻,冰凉感迅速蔓延整个右半边头颅。他感觉自己的眼球在融化,又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球里生根发芽要破眶而出。
食孽胃开始疯狂运转。
它感知到侵入的阴气,开始本能“消化”。但阴冥土的阴气太浓太纯,像一桶冰水倒进滚烫油锅,瞬间引发剧烈冲突。
陈九身体一会儿冷得结霜,一会儿热得冒烟。他在地上翻滚,手指抠进泥土抠出血。他想喊,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气声。
不知过了多久。
疼痛渐渐减弱。
不是消失,是变得“熟悉”了——好像那股阴气终于被食孽胃驯服,融入他身体。右眼灼痛感退去,取而代之是奇异的清凉,还有……全新的视野。
陈九睁开眼。
左眼看见正常世界:灰白天空、陡坡、乱石、远处骑士模糊背影。
但右眼看见另一个世界。
空气中飘浮淡淡灰黑色“气”,像雾更稀薄。那是阴气。地面下隐约可见纵横交错“脉络”,有些地方明亮有些地方暗沉——那是地脉,也是怨气沉积通道。
最让他震惊的,是那两个骑士。
在右眼视野里,他们身上缠绕密密麻麻暗红色丝线。那是孽债线——每个人都欠着人命债,线条越粗颜色越深,代表欠的债越多杀的人越多。
年轻骑士腹部伤口在右眼里冒着黑气,那是“死气”,表示他活不久了。而年长骑士背后……
陈九瞳孔收缩。
年长骑士背后,站着三个“人”。
不,不是活人。是三个穿着破烂军服、脖子上没有头颅的阴兵。它们静静站在骑士身后,伸出手虚按在骑士后心、后脑、后背——像是在“推”他往前走,又像是在“吸”他阳气。
无头阴兵。
陈九想起李破虏临死前的话:“赵家要炼‘七杀阴将’,需七名忠良之魂……我是第三个。”
那前两个呢?
现在他知道了。
这三个无头阴兵,就是前两个被赵家害死的忠良。它们被赵家炼成阴兵,又派来追杀黑石堡幸存者——让被害者去害更多无辜的人。
年长骑士对此毫无察觉。他检查了同伴伤势,发现肠子流了一地已经没救,便一刀给了痛快。然后他站起身,朝坡下看了一眼。
陈九立刻闭眼装死。
骑士看了几眼,大概觉得陈九肯定死了,转身去牵马。他把同伴尸体搭马背上,自己翻身上另一匹马,朝堡门方向离去。
马蹄声远去。
陈九又等一炷香时间才敢动弹。
他挣扎坐起来,左肩和额头伤口还在流血,肋骨剧痛。但右眼的清凉感让他保持清醒。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在右眼视野里,手上缠绕几缕淡淡怨气丝线,是他刚才杀人留下的孽债。
食孽胃微微蠕动,将那几缕怨气吸入消化。
陈九脑海里闪过破碎画面:年轻骑士第一次杀人,是个手无寸铁的农户,因为不肯让出祖田给赵家。骑士砍下农户的头拎在手里大笑,农户妻子扑上来咬他,被他踢开摔在石磨上撞死了。
画面很短暂,但足够让陈九反胃。
他干呕几声,吐出混着血的酸水。
然后他看向孙老头倒下的方向。
右眼视野里,孙老头尸体上方飘着一团淡白色光。那是残魂,还没散。光团里隐约有画面闪动——年轻的孙不语在厨房忙碌,灶台摆着各种奇怪食材;孙不语跪在坟前抱着女子尸体痛哭;孙不语左腿溃烂咬牙用刀剜掉腐肉……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脸上。
陈九不认识那张脸,但记得特征:左眼角有一颗痣,嘴唇很薄,眼神锐利得像鹰。
那是孙不语要他记住的人。
光团开始消散。
陈九爬起来踉跄走到孙老头尸体旁。他跪下用手合上老头眼睛。
“孙老,您说的京城守夜人……我会去找。”他低声说,“赵家做的孽,我会让他们一笔一笔还。”
他从孙老头怀里摸出半卷《阴司食鉴》残页——没沾血。又摸出刻符文的黑色木牌,还有几枚铜钱。
最后,在孙老头贴身衣袋里找到一张折叠很小的纸。
纸上画着简陋地图,标着从北境到京城路线,还有几个标记点,旁边小字注解:
“鼓楼夜市,子时三刻,持令牌见无面。”
“渡厄食肆,西南乱葬岗旁,三代传承。”
“若遇危难,可寻‘捞阴门’——仵作、扎纸匠、阴阳先生,皆有信物可辨。”
地图背面还有一行字,墨迹很新像最近才写:
“陈九,你命中有劫,亦有机缘。食孽之路,九死一生。若畏,现下回头尚可。若不畏……便替老夫看看,那新约之世是何模样。”
陈九把纸小心折好贴身收起。
他站起来看向东方。
京城在千里之外。他没有马没有盘缠,身上带伤,还被赵家追杀。这条路,几乎必死。
但他必须走。
不光为李破虏报仇,不光为孙老头完成遗愿,还因为——在右眼获得阴阳瞳的瞬间,他看见了一些更远的东西。
他看见从黑石堡方向延伸出无数怨气丝线,像一张巨网朝京城方向汇聚。丝线尽头缠绕在一座巍峨宫殿上,缠绕在一个身穿龙袍的虚影上。
国运已病。
而赵家,就是那只在暗处啃噬国运的蛀虫。
陈九转身,朝与京城相反方向走几步,在一处隐蔽石缝里挖浅坑,把孙老头尸体放进去盖上土和石头。
没有立碑,只在石头上用血画了个简单饕餮纹——食孽者的标记。
做完这些,他朝京城方向跪下,磕三个头。
一谢将军收留之恩。
二谢孙老救命传道之恩。
三谢这双眼——让他看清这世道黑白。
然后他起身,从腰间摸出那枚黑色令牌。
守夜人令牌。
李破虏临死前塞给他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令牌入手冰凉,在阴阳瞳视野里散发柔和银白光。光中隐约有字迹浮现:
“夜行百鬼,人守一心。”
陈九握紧令牌,朝东方迈出第一步。
身后,黑石堡在晨光中沉默像巨大坟墓。
而前方,千里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