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亡者托付 (第1/2页)
陈九在阴山脚下的猎户窝棚里躺了三天。
高烧、伤口溃烂、肋骨每呼吸一次就像有锉刀在肺叶上磨。最要命的是右眼——阴阳瞳每时每刻都在往他脑子里灌东西:飘荡的阴气、地脉的流动、孤魂野鬼身上的怨气丝线……
他只能强迫自己闭上右眼。
第三天夜里,烧退了。
陈九坐起来拆开左肩布条——伤口化脓,黄脓混着黑血。他摸出那把缺口的菜刀,在石头上磨了磨刃口。
没有酒,没有药。
他用雨水冲洗伤口,深吸一口气,刀尖剜向腐肉。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牙齿咬得咯咯响。一刀一刀,把发黑坏死的肉剔掉,直到露出鲜红渗血的新肉。做完这一切,他瘫在草堆上浑身冷汗。
歇了半个时辰,他从孙老头包袱里翻出一小包灰白药粉,闻起来有草药味。撒上去的瞬间伤口火辣辣地疼,但疼过之后清爽了些。
他掰着指头算。
从黑石堡逃出来,四天了。赵无咎的队伍应该快到安平驿了。李破虏的尸体、七个亲卫、赵家的阴谋……
还有阴阳瞳看到的那三个无头阴兵。
如果李破虏说的是真的,赵家要炼“七杀阴将”需要七个忠良之魂,李破虏是第三个。前两个是去年被冤杀的御史和边关太守——死得蹊跷,朝廷草草结案。
现在想来,都是赵家下的手。
那剩下的四个呢?
还有李破虏的尸体。赵无咎说要“完整收殓”,带回京城。这话骗骗外人还行,陈九亲眼看见阴兵符碎片嵌在将军胸口,那东西绝不只是杀人凶器。
他必须去看看。
至少要确认将军的尸体到底被带去了哪里,赵家要拿它做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陈九撑着墙站起来,头晕目眩但好歹能站稳。他检查随身物品:半卷食鉴残页、守夜人令牌、黑色木牌、几枚铜钱、孙老头的地图、一小袋炒米、一把菜刀。
还有这双眼睛。
他望向东方。
最近的城镇是“安平驿”,驿站发展起来的小镇,离黑石堡八十里。赵无咎的队伍必经那里,而且肯定要休整。算算时间,他们应该昨天就到了。
八十里路,以他现在的身体,至少走两天。
但不能再等了。
陈九用雨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得他精神一振。他背上包袱,拄着捡来的木棍,一瘸一拐走出窝棚,踏上前往安平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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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黄昏,陈九看见了安平驿的土城墙。
不到两丈高,防贼不防兵。镇子不大但因地处南北要道还算热闹。日落时分城门口排着车马行人,守门兵卒懒洋洋检查。
陈九没有直接进城。
他在镇外三里土坡后观察了很久。镇子东侧有座军营,边军屯驻点常驻五百人。赵无咎的队伍如果要休整,应该会去军营。
但军营守卫森严,他进不去。
陈九在土坡后坐到天色全黑。夜幕降临后,他绕到镇子西侧——那里有段城墙年久失修塌了个豁口,本地人都知道是偷进偷出的方便通道。
他小心地从豁口钻进去,落脚是一条背街小巷。巷子里堆着垃圾气味难闻,但好在没人。
安平驿的夜晚比黑石堡热闹得多。主干道挂灯笼,酒肆茶楼传出喧闹弹唱声。陈九贴着墙根阴影走,尽量避免被人看见——他现在的样子太可疑:衣衫破烂浑身是伤脸色惨白拄着棍子,任谁看了都会报官。
他先去了驿站。
大门紧闭,门口两个兵卒守着。远远看了一眼没看到赵家马车。他想了想,转身往军营方向摸去。
军营在镇子东头,占了好大一片地。木栅栏加夯土围墙高约一丈,每隔十丈有个瞭望塔。正门有哨兵,侧门也有。
陈九绕到军营后侧靠近马厩的地方,气味冲鼻守卫相对松懈。他躲在栅栏外草丛里,透过木桩缝隙往里看。
军营里灯火通明士卒往来巡逻。他看见了赵家的马车——三辆,停在主帐前空地上。马车旁四个黑衣亲兵守着,手一直按在刀柄上警惕看着四周。
主帐里亮着灯,帐帘没完全放下,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陈九屏住呼吸,睁开了右眼。
阴阳瞳的视野穿透黑暗距离,清晰地“看见”了主帐里的情形。
赵无咎坐在主位,正和一个穿着边军将领服饰的中年人说话。那将领点头哈腰满脸谄媚。两人说什么陈九听不见,但从表情看赵无咎在吩咐将领在应承。
然后赵无咎招了招手。
两个亲兵抬进来一个长条形黑色木箱,约莫一人长半人高。箱子表面刻着符文——在阴阳瞳视野里,那些符文散发暗红色微光,像呼吸一样明灭。
养尸棺。
陈九脑子里冒出这个词。食鉴残页上记载过:以阴沉木为材刻镇魂符文,可保尸体不腐不坏,且能缓慢“滋养”尸身为后续施术做准备。
赵无咎打开棺盖。
里面躺着李破虏。
将军的尸体被清洗过换上了干净常服,胸口那个被阴兵符碎片刺穿的窟窿还在,但边缘被黑色膏药封住了没有流血。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双眼紧闭,像睡着了一样。
但陈九看见了更深处的东西。
在阴阳瞳视野里,李破虏的尸体上方飘着一团淡金色的光。光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顽强没有熄灭。那是将军的残魂,还没有完全散去。
而且,残魂被数十条细密黑色丝线缠绕着,丝线另一端连接着养尸棺棺壁。那些黑丝像蛛网束缚着残魂,不让它离开也不让它彻底消散。
赵无咎伸手按在李破虏额头上。
他嘴里念念有词,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小刀划破自己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李破虏眉心。
血渗进去的瞬间,那团淡金色残魂剧烈震动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缠绕它的黑丝骤然收紧,把残魂勒得更紧。
赵无咎脸上露出满意笑容。
他合上棺盖,对边军将领吩咐了几句。将领连连点头,然后指挥几个士卒把养尸棺抬出主帐,朝军营深处走去。
陈九的心提了起来。
他们要把将军的尸体带去哪里?
他悄悄移动位置跟着抬棺队伍的方向。队伍穿过半个军营来到最深处一排平房前。那排房子看起来很旧墙皮剥落,窗户都用木条钉死了,门口两个士卒把守。
抬棺队伍进了其中一间房,过了一刻钟才空手出来。
房门重新关上落锁。
两个守门士卒像门神一样杵在两边一动不动。
陈九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排房子附近巡逻的士卒明显更多,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想从正门进去几乎不可能。
他退到更远暗处观察这排房子的结构。
土坯房屋顶铺茅草墙壁很厚。但有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房子后面紧贴着军营木栅栏围墙,围墙外就是荒野。而且房子后墙上有一个很小的、用木板封住的窗户。
如果能从外面绕到房子后面,撬开那个窗户……
陈九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上中天,子时将近。
军营里的灯火陆续熄灭,士卒们开始换岗。夜间的守卫比白天更严,但人总有疲惫松懈的时候。
他耐心地等。
等到丑时三刻,人最困乏的时候。
陈九悄悄退出军营范围,绕了一个大圈来到军营木栅栏外正对着那排房子的后方。栅栏很高,但他找到了一处破损的地方木桩歪斜间隙较大,勉强能挤过去。
他忍着伤口撕裂的疼痛一点一点挤进栅栏,落在军营内的草地上。
房子后墙就在眼前。
那个小窗户离地约莫一人高,用三块木板钉死。陈九从腰间摸出菜刀,用刀尖小心地撬动木板边缘。钉子钉得很深,他不敢太用力怕发出声音,只能一点一点地磨。
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撬开第一块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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