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亡者托付 (第2/2页)
缝隙很小勉强能把头伸进去。陈九屏住呼吸睁大右眼往里看。
屋子里很暗没有灯。
但阴阳瞳能看清。
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摆着那口黑色养尸棺。棺盖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条缝。从缝里飘出淡淡黑气,和缠绕在李破虏残魂上的黑丝一模一样。
房间里除了棺材还有别的东西。
墙壁上贴着黄色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在阴阳瞳视野里泛着红光。地面上用白粉画着复杂阵法,阵法的节点上摆着七盏油灯,灯芯燃着火焰却是诡异的幽绿色。
七盏灯围成北斗七星形状。
而养尸棺就摆在北斗的“天枢”位。
陈九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个阵法他在食鉴残页上见过图示,叫“七星锁魂阵”。作用是强行锁住死者魂魄不让其入轮回,同时以阵法之力慢慢“淬炼”魂魄,剥离其生前记忆、情感、意志,最后炼成纯净可操控的“魂材”。
赵家真的要炼七杀阴将。
而李破虏就是他们选中的“材料”之一。
陈九咬紧牙关继续撬第二块木板。这次动作快了些,因为愤怒给了他力量。木板撬开后窗户的洞口足够他钻进去了。
他先把包袱和木棍扔进去,然后双手扒住窗沿用力撑起身体。左肩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额头冒出冷汗,但还是咬牙翻了进去。
落地很轻。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奇特味道——像是檀香混着腐肉,还有某种草药燃烧后的焦苦气。七盏幽绿的油灯火焰跳跃,把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成各种怪异形状。
陈九走到养尸棺旁。
棺盖留的缝隙不大,他只能看见李破虏的脸。将军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安详,但那是因为魂魄被禁锢尸体被药物处理过。
陈九伸手轻轻按在棺盖上。
触手冰凉。
他闭上眼又睁开,右眼紧紧盯着那团被黑丝缠绕的淡金色残魂。
“将军……”他低声说,“我来了。”
残魂微微颤动。
缠绕它的黑丝突然收紧,仿佛在警告陈九不要靠近。但陈九没退,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尸体,而是去“碰”那团残魂。
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残魂的瞬间,异变突生。
残魂猛地爆发出强烈的金光,那些束缚它的黑丝被挣断了一大半。金光中浮现出李破虏模糊的虚影。
虚影睁开眼,独眼看着陈九。
“小九……”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虚弱但清晰,“快走……这不是你能管的事……”
“将军,赵家到底要做什么?”陈九急切地问,“七杀阴将是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杀您?”
“赵家……要改天换日。”李破虏的虚影在金光中摇曳,像是随时会熄灭,“七杀阴将,需七名忠良之魂……以秘法炼制,炼成之后可控阴兵可乱国运……我是第三个……”
“前两个是谁?”
“御史台大夫周正的门生,去年被诬通敌……还有边关太守张汝成,不肯让赵家插手军需,被毒杀……”虚影越来越淡,“剩下的四个……他们会找朝中清流,找手握兵权的忠臣……直到凑齐七人……”
陈九的心沉到谷底。
周正他知道,当朝有名的清官御史台领袖。如果赵家连周正的门生都敢杀,那周正本人……
“将军,您的尸体……赵无咎要用它做什么?”
“养尸……炼魂……”李破虏的虚影开始溃散,金光迅速暗淡,“他们要……用我的军煞气……为阴将铸‘杀心’……小九……去京城……找守夜人……告诉他们……”
话没说完。
房间墙壁上的符纸突然无风自动哗啦作响。地面上七星锁魂阵的七盏油灯火焰暴涨,幽绿的火舌舔向养尸棺。那些被挣断的黑丝重新凝聚变得更粗更黑,像毒蛇一样缠向李破虏的残魂。
残魂发出无声的哀鸣。
陈九看见,残魂中最后一点金光被黑丝勒碎,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大部分被黑丝吸收,只剩下一小缕最纯粹最沉重的金红色气息飘荡在空中。
那是李破虏毕生征战积累的“军煞”精华,是他魂魄的核心。
黑丝想要去吸收这缕军煞,但军煞极为凝练,黑丝一靠近就被灼烧得吱吱作响。
就在这时,陈九的食孽胃剧烈蠕动起来。
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渴望涌上来:吞掉它。
吞掉这缕军煞,不要让赵家得逞。
陈九没有犹豫。
他张开嘴,不是用嘴去吸,而是用食孽胃的“吞噬”意念去牵引。那缕金红色的军煞像是找到了归宿,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他嘴里落入胃中。
食孽胃疯狂运转。
军煞入体的瞬间,陈九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看见了——
边关风雪,十八岁的李破虏第一次上阵,手里的刀在颤抖。对面的胡骑冲来,他闭着眼挥刀砍中了什么,温热的血溅了一脸。睁开眼看见一个胡人捂着脖子倒下眼睛瞪得很大。那天晚上他吐了一夜,但从此知道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三十岁,他已经是校尉。一场恶战麾下三百弟兄死了两百多,尸体堆成小山。他坐在尸堆旁嚼着硬得硌牙的干粮,看着夕阳把血染的大地照得通红。那天他发誓只要他还活着就不让手下的兵白死。
四十五岁,黑石堡。饿鬼夜行,他看着那些朝夕相处的士卒变成皮包骨头的骷髅,看着赵无咎那张温文尔雅的脸,看着阴兵符碎片刺进自己胸膛。最后那一刻他想的是:小九那孩子……逃出去了吗?
无数记忆碎片冲进陈九脑海,全是李破虏戎马一生的片段。血与火、生与死、忠与义、绝望与坚守……这些记忆太过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食孽胃在消化。
它把那些纯粹的情感、激烈的画面、沉重的负担,一点点碾碎分解,最终留下最核心的东西:一套阵法。
军煞阵。
不是完整的军煞阵,只是李破虏最熟悉最常用的一部分:如何将自身的杀伐之气凝聚成型,如何与士卒的煞气共鸣,如何在战场上形成压制性的“势”。
这阵法刻在了陈九的魂魄里。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左眼流下两行泪,右眼却金光一闪而逝。
房间里的异变已经平息。
七星锁魂阵的油灯恢复了正常的幽绿火焰,墙壁上的符纸不再作响。养尸棺里李破虏的尸体依旧平静地躺着,但上方的残魂已经彻底消失,连那团淡金色的光都不见了。
将军的魂魄,散了。
被阵法炼化了一部分,被黑丝吸收了一部分,最后的核心军煞被陈九吞了。
从此世间再无李破虏。
陈九跪在棺前额头抵着冰冷棺木,肩膀剧烈颤抖。他想哭但哭不出声,所有的悲愤都堵在胸口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许久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冰冷。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李破虏的脸,然后轻轻合上了棺盖。
“将军,您放心。”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赵家欠您的、欠黑石堡三百兄弟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七杀阴将……他们炼不成。”
他走到窗边翻身出去,重新把木板钉回原位——虽然松动了但一时半会儿不会被发现。
翻出军营栅栏回到荒野,陈九没有立刻离开。
他爬上附近的一个小土丘,回头看向安平驿,看向军营深处那排亮着幽绿灯火的平房。
右手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血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黄土上很快被吸收。
“我,陈九,以食孽者之名起誓。”他对着夜空一字一句,“此生必灭赵家,必破七杀阴将,必为将军、为孙老、为黑石堡三百英魂……讨回公道。”
“若违此誓,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夜风吹过荒原呜咽如泣。
远处军营里幽绿的灯火闪烁了一下,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