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义庄守夜 (第1/2页)
陈九在污水渠下游的芦苇荡里躲了三天。
第一天发高烧。污水秽气侵入左肋伤口,红肿溃烂流出黄绿脓液。他嚼了几种认识的野草,用草汁敷上勉强止住恶化,但人虚得站不稳,蜷在芦苇深处,捉水洼里的小鱼虾生吃活命。
第二天强迫自己起身,沿河岸往南走。右眼阴阳瞳因秽气侵染变得不稳定,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看东西像隔着一层晃荡的水膜。但不敢闭上——这双眼睛是他在陌生地界唯一能依仗的。
第三天黄昏,他看见了京城。
不是城墙,是地平线上连绵的黑压压轮廓,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夕阳给那轮廓镀上金边,但金边之下是沉郁的灰黑色——那是千万人聚居产生的“人气”与“秽气”混合,在阴阳瞳视野里呈现出的景象。
太远了,至少还有三十里。
陈九的体力到了极限。左肋伤口每走一步都像有刀子在剐,左肩旧伤虽已愈合但阴雨天会隐痛。最要命的是饿——两天没吃到像样的东西,胃里空得发慌,食孽胃因缺乏“食物”开始反过来消耗自身精气,那感觉就像有虫子从里面一点点啃食五脏六腑。
必须找个地方歇脚,弄吃的,处理伤口。
他沿官道边缘慢慢走,避开成群的车马行人。走了一个时辰,天色完全黑下来时,前方出现一片黑黢黢的建筑群,没有灯火,寂静得反常。
走近了看清,那是一片坟地。
不是乱葬岗,是有规划的公墓。坟包排列还算整齐,多数立着石碑,但碑上字迹大多模糊不清。坟地边缘有围墙,墙内建着几间低矮瓦房,其中一间屋檐下挂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黑色的“义”字。
南山义庄。
陈九停下脚步,右眼扫视。义庄上空飘荡淡淡灰白色雾气——那是尸气与阴气的混合,但并不浓烈,也没有怨气丝线纠缠,说明这里的亡魂大多已入土为安,没有太多执念。
灯笼下有张破桌子,桌上摊着本册子,旁边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老头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左腿蜷着裤腿空荡荡——是个瘸子。
陈九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请问……”他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老头猛地惊醒,浑浊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皱眉:“讨饭的去城里,这儿没吃的。”
“我不是讨饭的。”陈九说,“听说……义庄招守夜人?”
老头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破烂的衣服、脸上的伤口、沾满泥污的鞋上停留片刻:“就你这样?守夜人得胆子大,身子骨也不能太差,你……”
“我能干。”陈九打断他,“工钱随意,管饭就行。”
老头没说话,起身一瘸一拐绕着他走了一圈。陈九注意到,老头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单纯的瘸,是左腿完全使不上力,全靠右腿拖着走,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落地几乎无声。
“姓什么?哪儿来的?”老头问。
“姓陈,北边来的。”陈九没报全名,“家乡闹饥荒,逃难到这儿。”
“北边……”老头重复了一遍,突然伸手,快如闪电抓向陈九左手手腕。
陈九本能想躲,但体力不支动作慢了半拍,被老头抓个正着。老头手指像铁钳箍住他腕子,拇指按在脉门上停了几秒,然后松开。
“脉象虚浮,但底子里有股煞气。”老头盯着他的眼睛,“你杀过人?”
陈九心头一紧,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菜刀还在。
“不用紧张。”老头摆摆手重新坐下,“义庄这种地方,来的人多少都背着点事。我不管你是逃犯还是仇杀,只问一句:怕鬼吗?”
陈九摇头:“不怕。”
“不是嘴硬?”
“真不怕。”陈九说,“我见过更可怕的。”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笑容很淡,但眼里的浑浊褪去一些,露出一点锐利的光。
“行,那就留下试试。”他说,“我姓孙,这儿的人都叫我孙瘸子。你是新来的,就叫你小陈。工钱每月三百文,管吃管住,但得住义庄里——敢不敢?”
“敢。”
孙瘸子从桌下拿出个破碗,倒了半碗凉水递给他:“先喝点。看你这样,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吧?厨房还有点剩粥,自己去热热。吃完到西边那间空屋睡,明天开始上工。”
陈九接过碗一饮而尽。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久旱逢甘霖。
他按孙瘸子指的方向找到厨房。厨房很小,灶台积灰,锅里确实有半锅冷粥,粥里掺着野菜和糙米已经馊了,但对现在的陈九来说无异于珍馐。
他生火热粥,就着咸菜吃了三大碗,吃得额头冒汗浑身才有了点热气。
吃完饭他去了西边的空屋。屋子更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床上铺着草席没有被褥。陈九不在意,把包袱放下,检查了一下怀里的食鉴残页——竹简上的污渍已经干了,但字迹损坏的部分无法恢复,只能勉强辨认剩下的七成内容。
他叹了口气,把残页重新包好贴身藏好。
窗外传来孙瘸子的声音:“小陈,出来一下,给你讲讲规矩。”
陈九走出屋子。孙瘸子拄着根拐杖站在屋檐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今晚是下弦月,月光很淡星光倒是很亮。
“南山义庄的规矩不多,但每一条都得记死。”孙瘸子没看他,自顾自说,“第一条:戌时闭门,天亮开门。这期间,无论外面谁敲门、谁喊叫,都不许开。”
陈九点头。
“第二条:子时之前,叫‘阳更’。这段时间你可以巡视,可以点灯,但不要进停尸房。子时之后,叫‘阴更’。阴更时,所有活人必须待在屋里,熄灭灯火,不许出声,更不许偷看窗外。”
“为什么?”陈九问。
孙瘸子转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显得更深:“因为子时之后,是阴司办事的时间。义庄是阴阳交界处,亡魂在这里停留,等着阴差来接引。活人要是冲撞了阴差,或者被亡魂看见,轻则大病一场,重则……被勾了魂去。”
陈九想起黑石堡地窖里孙老头说的话:京城夜间分“阳更”“阴更”,子时后阴司办事,活人避让。原来是真的。
“第三条。”孙瘸子继续说,“每天天亮后,要检查停尸房。如果有尸体不见了,不要找,当没发生过。如果有尸体多了……也不要问,等人来认领。”
“尸体怎么会多?”陈九皱眉。
孙瘸子笑了笑,笑容有点冷:“京城这地方,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有些没处去的,阴差会暂时放在这儿。还有些……是‘自己’走来的。”
陈九明白了。有些横死的、冤死的,魂魄不散,会循着阴气找到义庄这种地方。
“最后一条。”孙瘸子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如果夜里听见哭声、笑声、或者有人叫你的名字,别应,也别回头。就当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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