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义庄守夜 (第2/2页)
陈九记下。
孙瘸子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递给他:“里面是‘安魂香’,夜里点在屋里,能保你不被阴气侵扰。记住,香烧完之前不能出门。”
陈九接过布袋道了谢。
“今晚你先歇着,不用守夜。”孙瘸子说,“明天开始,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去吧。”
陈九回到屋里关上门。他从布袋里取出一支香,手指粗细暗黄色,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某种草药气息。他用火折子点燃,插在桌上的香炉里。
香燃烧得很慢,青烟笔直上升在屋顶散开。随着香气弥漫,屋子里那种若有若无的阴冷感确实消散了一些。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身体很累但脑子很清醒。这几天经历的事在脑海里翻腾:黑石堡的饿鬼、李破虏的死、千里逃亡、污水渠的绝境……还有怀里那卷损毁了三成的食鉴。
接下来怎么办?
京城就在眼前,但要怎么进去?守夜人令牌还在,但鼓楼夜市怎么找?无面先生是谁?孙瘸子看起来不简单,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半睡半醒间,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地下——很轻、很慢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里爬。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停了。然后又响起,这次更近,像是在屋子下方。
陈九睁开眼,右眼在黑暗中自动开启。
他看见地板下飘荡着几缕淡灰色的气,那是地气混合了阴气形成的“地阴”。气很淡没有威胁,但刚才的声音确实存在。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没有声音了。
但右眼的视野里,地板下的灰气开始流动,朝着同一个方向——停尸房的位置汇聚。
陈九坐起来,轻轻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外面有风声,还有远处夜枭的叫声。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很轻、很有规律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步伐整齐节奏一致,正从义庄大门的方向朝停尸房走去。
陈九的心提了起来。
他想起孙瘸子的规矩:子时之后,阴更时分,阴差办事,活人避让。
现在是什么时辰?
他摸到窗边,从窗纸的破洞往外看。月亮已经移到中天,子时过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院子里。
陈九压抑住开窗偷看的冲动,只是把眼睛凑近破洞。
月光下,他看见了。
四个“人”。
它们穿着统一的黑色长袍,袍子很宽大遮住了身形。头上戴着高高的黑色尖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手里拿着长长的锁链,锁链的一端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它们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迈步,是“滑行”,脚不抬离地面贴着地面前移,所以脚步声很轻但很整齐。
阴差。
陈九的呼吸停滞了。
四个阴差停在停尸房门口。为首的那个抬起手——手很白,白得像纸,手指细长——按在门板上。门无声地开了。
阴差鱼贯而入。
陈九等了一会儿,没见它们出来。但停尸房里传出了锁链拖拽的声音,还有很轻的像是铁器碰撞的叮当声。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阴差出来了。
还是四个,但锁链上多了一样东西——四个淡白色的、朦胧的光团。光团被锁链穿过,像糖葫芦一样串着,随着阴差的走动轻轻晃动。
那是……魂魄。
陈九认出来了。那些光团里隐约有人形轮廓,表情麻木眼神空洞,正是刚死不久、还没完全清醒的亡魂。
阴差拖着锁链朝义庄大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为首的那个突然停下,转过头,朝陈九屋子这边“看”了过来。
陈九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他不知道阴差能不能看见他——孙瘸子说点了安魂香就没事,但万一呢?
阴差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拖着锁链走了。四个亡魂跟在后面像牵线木偶一样飘着,穿过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恢复寂静。
陈九后背全是冷汗。
他回到床上坐下,才发现手里的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一小截灰白的香灰。
刚才那一幕深深印在他脑海里。
原来人死后是这样被带走的。没有审判没有告别,只是像货物一样被串在锁链上,拖去未知的地方。
那李破虏呢?他的魂魄是被阴差带走了,还是被赵家的阵法炼化了?
还有黑石堡那三百兄弟,他们的魂魄又去了哪里?
陈九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窗外传来鸡鸣声时,孙瘸子敲了敲门:“小陈,起来吃饭,该上工了。”
陈九起身开门。孙瘸子端着两个碗站在门口,碗里是稀粥和咸菜。
“昨晚睡得怎么样?”孙瘸子问,眼睛盯着他的脸。
“还行。”陈九接过碗,“就是半夜听见点动静。”
“什么动静?”
“像是……有人走路。”
孙瘸子笑了笑:“听见就听见,别多想。吃饭吧,吃完我带你去认认地方。”
吃完早饭,孙瘸子拄着拐杖带着陈九在义庄里转了一圈。
义庄不大总共五间房:东边两间是停尸房,西边两间是守夜人住的,中间一间是厨房兼杂物间。院子挺宽敞种着几棵槐树,树下堆着些破旧的棺材板。
停尸房的门开着,里面停着三具尸体,都用白布盖着。陈九右眼扫过,看见尸体上方的魂魄已经不见了——应该是昨晚被阴差带走了。
“今天不会有新尸体送来。”孙瘸子说,“但说不准。你要做的,就是白天巡视,晚上点灯,子时前关门,子时后待在屋里。很简单。”
陈九点头。
“对了。”孙瘸子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牌递给他,“这是义庄的牌子,戴在身上。万一在附近遇上巡夜的官兵,出示牌子就没事。”
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南山义庄”四个字,背面画了个简单的符咒。
陈九接过挂在腰间。
孙瘸子又交代了几句,便回了自己屋子,说是要补觉——他守了下半夜。
陈九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向南方。
三十里外,京城巍峨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那里有守夜人,有鼓楼夜市,有无面先生。也有赵家,有阴兵符,有七杀阴将的阴谋。
他摸了摸怀里的守夜人令牌。
快了。
就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