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活人祭品 (第2/2页)
营地里约莫三十三四个人。除了新来的八个,其他人显然已被关押多日甚至更久。大多沉默,少数低声啜泣,还有人蜷缩着发出痛苦呻吟。栅栏外两个手持短棍面色阴沉的看守来回踱步,目光警惕。
陈九右眼缓缓扫过整个营地。
怨气。
浓得化不开的怨气如同灰色浓雾笼罩在每一个人头上。颜色深浅不一:淡灰是单纯恐惧绝望;灰黑掺杂不甘愤恨;更有几缕隐隐透出不详暗红——那是濒临崩溃即将化为厉鬼的征兆。
这些怨气丝丝缕缕飘向地下空间更深处——那里被一道厚重石墙隔开,石墙上有一扇紧闭的刻满符文的铁门。门后传来的气息更加恐怖,阴冷暴虐贪婪,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投喂。
血衣鬼王。
陈九心脏微微收紧。他能感觉到,那扇门后的存在远比黑石堡古墓里的饿鬼王更可怕,更充满“意识”。那不是单纯怨气的聚合,是被刻意培育喂养出来的凶物。
他的目光继续逡巡,落在营地中一个特别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老道士。
他坐在离栅栏门最近的地方,背靠木柱,道袍破烂不堪沾满油污,头发胡须纠结成一团遮住大半张脸。怀里抱着个破包袱,低着头嘴里一直喃喃念叨什么声音含糊不清。周围人都避着他,不仅因他身上的酸臭,更因他时不时突然手舞足蹈或发出怪笑,状若疯癫。
看守对他也视若无睹,仿佛当他是无害的疯子。
但陈九右眼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老道士头顶的怨气……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在这怨气弥漫的牢笼里这本身就不正常。更奇异的是,老道士周身三尺之内那些飘荡的怨气仿佛遇到无形屏障自动绕开。他身体表面隐约流动着一层极淡的、温润的微光,那光的气息……陈九竟觉得有点熟悉。
有点像安息香,又有点像食鉴残页上某些记载的“守心”术法的味道。
这老道士绝不简单。
陈九低下头学着周围人的样子蜷缩身体假装疲惫昏睡,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捕捉老道士的喃喃低语。
声音太含糊断断续续。听了很久才勉强拼凑出几个反复出现的词:
“……三卷……合……契约……破……”
“……痴儿……妄念……反噬……”
“……地契……薪火……不绝……”
地契?!
陈九心中一动。孙老头留给他的地图上提到“渡厄食肆”在京城西南乱葬岗旁,但未提及具体地契何在。这老道士念叨的“地契”会不会就是……
他强压下心头悸动继续观察。
接下来两天祭品营里死气沉沉。每日只有两顿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和半个硬如石头的杂面馍。看守定时清点人数态度粗暴。偶尔有人哭闹或试图反抗会立刻遭毒打然后被拖走再也没回来。恐惧像冰冷潮水淹没每一个人。
陈九尽可能低调不引起任何注意。他暗中尝试运转食孽胃,发现身处这怨气浓郁的环境胃的消化能力似乎有所提升,能更有效将吸入的微量怨气转化为维持体力的养分。这让他比其他人显得稍微“精神”一些但也不至于太显眼。
他一直在留意那老道士。
老道士大多数时候昏睡或喃喃自语,但偶尔在无人注意的瞬间,他那双藏在乱发后的眼睛会突然睁开,眼神清亮锐利飞快扫视四周,尤其在陈九身上停留时间稍长。但当陈九看过去时,他又恢复那副痴傻疯癫模样。
第十天,月圆祭祀前一夜,气氛明显不同了。
看守增加了人手神情更加肃杀。送来的晚饭居然比平日稍好一些有一小撮咸菜。但这“优待”反而让营地里弥漫开更深的绝望,很多人都明白这或许是“最后的晚餐”。
夜深了,大多数人蜷缩着却无人真正入睡,压抑的哭泣声时断时续。
陈九靠墙假寐,右眼微微睁开一条缝警惕周围动静。
子时前后,一阵极轻微脚步声靠近。不是看守那种沉重步伐。
陈九不动声色,右眼余光瞥见——是那个老道士。他像梦游一样摇摇晃晃起身抱着破包袱朝粪桶方向走去——路过陈九身边时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朝陈九倒来。
陈九下意识伸手去扶。
就在两人身体接触的瞬间,老道士那脏污的手飞快在他手心里塞了一件硬物,同时一个细如蚊蚋却清晰无比的声音钻入陈九耳中:
“明日丑时三刻……尸车运‘废料’出西门……跟紧……食肆地契……薪火传你……莫负……”
话音未落老道士已站稳,嘟嘟囔囔继续走向粪桶,仿佛刚才一切只是意外。
陈九的手心紧紧攥着那件硬物。触感温润似木非木,巴掌大小边缘似乎刻有纹路。
他借着翻身面朝墙壁的姿势将手缩回袖中,指尖细细摩挲。
形状大小还有那特殊木质触感……与孙瘸子给他看过的、代表义庄守夜人身份的普通木牌截然不同。这牌子更沉纹路更深,即便看不见他也能从指尖传来的微弱灵韵中感觉到——这很可能就是‘渡厄食肆’真正的地契木牌!
老道士是谁?他为何会有此物?又为何在此时给自己?他说的‘明日丑时三刻’、‘尸车’、‘废料’、‘出西门’又是什么意思?是逃生路线?还是另一个陷阱?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陈九知道此刻没有时间细想。
他将木牌紧紧握在手心,感受着那微弱的温润感,仿佛握住了一线微光。
明日便是月圆祭祀。
而老道士在祭前夜给了他一件意想不到的东西,和一句晦涩的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