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往事与刀疤 (第2/2页)
他看向校场另一边。姜斩正在和周厉对练,刀剑相撞,火星四溅。姜斩背上那些疤痕随着动作起伏,像活过来的蜈蚣。
如果血刃帮知道姜斩还活着,知道他是那个村子的幸存者……
队长?赵铁柱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咱们怎么办?
林朔深吸一口气:继续训练。装作不知道。
可是……
没有可是。林朔打断他,他们还没动手,说明有顾忌。可能是忌惮预备营,也可能是忌惮巡天司。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抓紧时间变强。
他顿了顿:还有,这事别告诉其他人。尤其别告诉姜斩。
赵铁柱点头:明白。
下午是秦老的刀法课。独臂老人今天教的不是招式,是“听刀”。
刀有灵。秦老说,握在手里,你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刀身震颤的频率,刀锋切割空气的声音,刀柄传来的温度——这些都是刀在说话。
他把自己的刀平放在木桩上,手指轻弹刀身。嗡——低沉的颤音在空气中荡开,像水面的涟漪。
听见了吗?秦老说,这把刀在说,它渴了。
渴什么?
血。秦老咧嘴笑,露出残缺的牙齿,但它更想说,它累了。跟我三十多年,砍过妖,杀过人,救过人。现在它想睡了。
他抚摸刀身,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所以我每天擦它,陪它说话。等哪天我死了,这把刀就陪葬。刀客和刀,生在一起,死在一起。
林朔低头看自己的守拙刀。刀身黝黑,沉默。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山、风、云的刻痕里,藏着父亲的呼吸。每一次挥刀,都像是和父亲对话。
秦老走到他面前:你的刀在说什么?
林朔沉默片刻:它在说,它还没找到该砍的东西。
秦老眼睛一亮:好答案。
他转向所有人:记住,刀不是工具,是伙伴。你辜负它,它就会辜负你。你爱惜它,它就会为你拼命。
课后,林朔留到最后。秦老正在收拾教具,看见他,笑了笑:有事?
我想请教,怎么‘听刀’。
秦老放下手里的东西,在木桩上坐下:你爹没教你?
教过一点。但他说,听刀要靠悟。
你爹说得对。秦老点头,但悟不是空想。来,把刀给我。
林朔递上守拙刀。秦老接过,掂了掂,手指拂过刀身刻痕:好刀。钝,但正。钝刀有钝刀的脾气——它不急,它等。
等什么?
等该砍的东西。秦老把刀还给他,握紧,闭上眼睛。
林朔照做。
现在,别想着招式,别想着敌人。秦老的声音很轻,就想着这把刀。想它的重量,想它的温度,想它从哪里来,想它要往哪里去。
林朔集中精神。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刀柄粗糙的触感。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了——刀身在微微发热,像活物的体温。山、风、云的刻痕在掌心下脉动,像心跳。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里听见的。低沉的,缓慢的,像从很深的地底传来的——咚,咚,咚。那是刀的呼吸,也是他的心跳。
还有别的声音。风声——不是真实的风,是刀锋划过空气留下的记忆。雷声——遥远的,模糊的,像是斩铁刀引来的天雷的回响。
最后是说话声。很轻,很模糊,但他听清了两个字:
守……拙……
林朔猛地睁开眼睛。
秦老看着他:听见了?
听见了。
听见什么?
它在叫我名字。
秦老笑了:那说明它认你了。刀认主,是缘,也是债。从今往后,你活着,它活着;你死了,它也不会独活。
他站起身,拍拍林朔的肩膀:好好待它。这把刀……跟你爹一样,是条汉子。
林朔握紧守拙刀。刀身还在微微发热,像刚苏醒的兽。
走出校场时,天边晚霞如血。他看见姜斩独自坐在营房后的石阶上,背对着夕阳,影子拉得很长。手里握着那半块青玉佩,正对着光看。
林朔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
过了很久,姜斩开口:我有时候想,如果我爹当年把刀交出去,是不是就不用死。
林朔没接话。
但我又知道,他不会交。姜斩把玉佩收起来,我爹是个石匠,一辈子凿石头。他说,石头有石头的硬气,人得有人的骨气。刀可以丢,命可以丢,骨气不能丢。
他顿了顿:你爹也这么说过吧?
林朔点头:刀可以钝,脊梁不能弯。
姜斩笑了,笑容很苦:可弯一下,真的不行吗?就一下,换一家人活命。
这个问题,林朔答不上来。他想起了母亲昨夜的话——脊梁弯一下,是为了走更长的路。可如果弯一下,就意味着背叛自己相信的东西呢?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暮色四合,营房里亮起灯火。
姜斩站起来:回去吧。明天还要训练。
林朔也站起来。两人并肩走回营房区,影子在暮色里融成一片。
走到岔路口时,姜斩忽然说:林朔,如果大比我输了,进不了巡天司……
你不会输。
我是说如果。姜斩看着他,如果我输了,你能不能帮我查?帮我查清楚那半块玉佩的来历,帮我查清楚我爹为什么死。
林朔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哀求,只有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托付。
好。他说。
姜斩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谢谢。
他转身往丙字营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小心周厉。他那个人……没有底线。
林朔点头:我知道。
暮色完全笼罩了营地。林朔站在岔路口,看着姜斩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看着周厉从乙字营走出来,蹲在屋檐下继续擦刀,看着叶惊蝉端着一盆水从丁字营出来,泼在墙角的野草上。
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背着自己的债。
他握紧守拙刀,刀身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父亲的手。
夜风吹过,带着远方碎雪原的寒意。
该来的,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