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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余烬微光

第二章 余烬微光 (第1/2页)

第二章余烬微光
  
  夜色如墨,浸染了青岚山。
  
  蜿蜒崎岖的山路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胡其溪走在前,步伐沉稳,手中的短斧已不见血迹,只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邱美婷跟在后,右手捂着受伤的左臂——之前情急之下,胡其溪握的是她未受伤的左臂,她自己则下意识捂着伤处——每走一步,伤口都传来阵阵刺痛。血腥气混杂着草木夜露的清凉,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胡其溪不说话,是因为他本就不喜多言,方才的战斗虽短,却牵动了胸口的道伤,此刻那暗金色的纹路下隐隐传来灼痛,他需得用全部心神去压制,无暇他顾。更何况,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可说的。解决两个炼气期的蝼蚁,于他而言,与拂去衣上尘埃并无本质区别,尽管拂尘的动作,比预想中费力了些。
  
  邱美婷不说话,则是因为心绪纷乱。劫后余生的心悸还未平复,臂上的疼痛清晰提醒着方才的凶险,而走在前面的这个男人……她偷眼望去,他背影挺直,肩线在月光下拉出冷硬的弧度,明明穿着她找来的粗布衣裳,却依旧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方才他捏碎铁胆、斧刃追魂的那一幕,不断在她脑海中回放。那不是她所知的任何套路招式,没有炫目的灵光,没有呼喝的威势,只有最简洁、最直接、最有效率的杀伐。像山中毒蛇的突袭,像崖顶鹰隼的俯冲,精准,冷酷,一击必杀。
  
  这样的身手,绝不可能出自寻常散修。他到底是谁?失忆前,又是怎样的存在?
  
  疑问像藤蔓缠绕心头,越缠越紧。可她却问不出口。不仅仅是因为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更因为一种莫名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畏惧。是的,畏惧。不是对恩人的敬畏,而是对未知、对强大、对那份漠然之下可能蕴藏之物的本能警惕。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沙沙,虫鸣唧唧,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更添山夜的寂静幽深。
  
  远远的,竹篱小院的轮廓出现在视线中。一点昏黄的灯火从窗纸透出,在浓重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脆弱。
  
  小灰似乎早就嗅到了主人的气息,在院门后发出低低的、焦急的呜咽,爪子扒拉着门板。
  
  邱美婷快走几步,上前推开柴扉。小灰立刻扑了上来,绕着她的腿打转,尾巴摇成风车,鼻子不停地嗅着她身上的血腥气,发出不安的哼哼声。
  
  “没事了,小灰,没事了。”邱美婷蹲下身,用没受伤的左手摸了摸狗头,声音有些发软,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胡其溪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目光扫过这方小小的、简陋的院落,熟悉的草药簸箕还晾在屋檐下,她常坐的那个小木凳歪倒在墙角,灶间有未燃尽的柴火气息飘出。一切如常,仿佛他白日里那片刻的犹豫和之后的疾行,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
  
  “进来吧,我帮你看看伤。”邱美婷站起身,点亮了屋檐下另一盏风灯,橘黄的光晕晕开,驱散了些许夜寒,也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和手臂上那片刺目的暗红。
  
  胡其溪这才迈步进院,反手带上柴扉。他没有去坐那竹椅,只是立在院中,月光和灯光在他身上交织出明暗不定的影子。
  
  “你先坐下,我去拿药。”邱美婷说着,快步走进屋内,很快端出一个木盆,里面是干净的清水,又取出她那个装药的布包,里面瓶瓶罐罐,还有干净的布条。
  
  她将木盆放在胡其溪脚边的小凳上,自己也搬了个凳子坐下,仰头看他:“手臂,我看看。”
  
  胡其溪低头,对上她的视线。她眼睛很亮,映着灯火,里面的畏惧似乎褪去了一些,又浮起惯有的、那种固执的关切。他沉默地卷起右边衣袖——方才掷石、捏铁胆、挥斧,用的多是右手,此刻手臂肌肉有些微微的酸胀,但并无外伤。他动作间,胸前的衣襟微微敞开些许,露出包扎布条的边缘。
  
  邱美婷的注意力却立刻被他手臂上几处淡淡的淤青吸引了,那是格挡鬼头刀时留下的。她又看向他的手,指骨关节处有破皮和细微的血痕,是捏碎那阴煞胆时留下的。她轻轻吸了口气,那铁胆的坚硬和阴寒她是见识过的。
  
  “你先洗洗,手上破了。”她将布巾浸湿拧干,递给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我来处理你胸前的伤,是不是又疼了?”
  
  胡其溪没有接布巾,只是看着她,墨色的瞳孔里看不出情绪。
  
  邱美婷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心下一叹。这人怕是从来不曾,也根本不在意这种程度的“小伤”。她不再多说,直接将微湿的布巾塞进他手里,然后起身,示意他坐下。
  
  胡其溪看着手中温热的布巾,顿了顿,终究依言在竹椅上坐下。他用布巾随意擦了擦手,将上面的尘土和干涸的血迹抹去,动作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敷衍。
  
  邱美婷已蹲在他身前,仰着脸,神情专注:“我看看之前的包扎。”说着,伸手去解他胸前原本的布条结。她的手指不可避免触碰到他的衣襟和肌肤。指尖微凉,带着薄茧,动作却很轻,很稳。
  
  胡其溪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不习惯与人如此近距离接触,更不习惯被人这般“照料”。但这一次,他没有躲开。只是垂下眼帘,看着少女近在咫尺的、光洁的额头,和那微微颤动、映着灯火的浓密睫毛。
  
  布条解开,露出下面的伤口。暗金色的纹路似乎比前几日又扩散了一丝丝,黑气依旧缭绕,在灯光下更显诡异。伤口周围的皮肉因为方才的剧烈动作,有些发红肿胀。
  
  邱美婷的眉头紧紧蹙起,低声道:“果然又严重了……”她抬头看他,眼神里有责备,更多的是无奈和担忧,“你明明伤没好,不能妄动灵力,更不能与人动手的!”
  
  胡其溪移开目光,望向浓黑的夜色,声音平淡:“无妨。”
  
  “什么叫无妨!”邱美婷难得地有些生气,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你这伤古怪得很,我翻遍了手札也找不到确切记载,只知道它在不断侵蚀你的生机!你现在感觉不到,是因为你……你底子可能比一般人好,但再这么下去……”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胡其溪依旧沉默。他自己的伤,自己最清楚。道伤的反噬,加上强行压制伤势出手带来的消耗,此刻体内确实如同被细小火苗灼烧,灵力运行滞涩。但他不能说,也不必说。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邱美婷咬了咬唇,不再多说。她小心地清理了一下伤口周围,然后将几种药粉混合,加入一点捣碎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草药汁液,调成糊状,仔细地敷在伤口上。新调的药糊似乎对那黑气有轻微的抑制作用,敷上去时,能听到细微的“滋滋”声,黑气翻腾了一下,似乎被逼退了一丝丝。
  
  “这‘寒髓草’汁液是我上次去镇上用积攒的药材换的,就一小瓶,据说能克制阴邪之气,看来对你这个有点用,但效果还是太弱了。”邱美婷一边敷药,一边低声解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明,“得想办法找到更好的药,或者知道你这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重新包扎好伤口,邱美婷又处理了他手上和手臂的淤青擦伤。她的动作很轻柔,指尖蘸着药膏,一点点涂抹开,微凉的药膏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胡其溪任由她动作,目光却落在她受伤的右臂上。那里的衣袖被割开一道口子,伤口不深,但皮肉翻卷,血迹已经凝结。“你自己。”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嗯?”邱美婷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臂,这才“嘶”了一声,后知后觉地感到疼痛。“没事,小伤,一会儿我自己上点药就好。”她故作轻松地说,想将袖子放下。
  
  胡其溪却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指尖微凉,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邱美婷身体一僵,抬眼看他。
  
  “坐下。”他言简意赅,松开了手,指向旁边的凳子。
  
  邱美婷心跳漏了一拍,怔怔地坐下。胡其溪从她手中的布包里,拿起那罐治疗外伤的药膏,又扯过一条干净布条,然后在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刚才的姿势一样。
  
  他拧开药膏罐子,用指尖剜了一点,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受伤的手臂。他的动作远比邱美婷想象的要……不那么生硬。指尖沾着微凉的药膏,涂抹在火辣辣的伤口上,带来些许刺痛,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清凉感。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涂抹药膏的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每一个细微的伤口都没有遗漏。
  
  邱美婷屏住了呼吸。她能清晰地看到他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月光和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冷硬的线条勾勒得清晰,却又似乎柔和了些许。他靠得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了草药和一种说不出味道的冷冽气息。她的脸忽然有些发烫,下意识想抽回手。
  
  “别动。”他低声道,声音很轻,却让她立刻停住了动作。
  
  他仔细涂抹好药膏,然后拿起布条,开始为她包扎。他的包扎手法显然不如邱美婷熟练,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布条缠得不够平整,结也打得有些奇怪。但他很仔细,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太松脱落,也不会太紧影响血脉流通。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她的眼睛,只是专注地看着她的伤口和手中的布条。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晚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小灰趴在脚边偶尔发出的呼哧声。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微微晃动。
  
  邱美婷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略显笨拙却认真的动作,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畏惧、疑惑、感激,还有一种更柔软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这个看似冰冷、神秘、出手狠厉的男人,此刻却在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包扎伤口。这巨大的反差,让她心绪难平。
  
  “谢……谢谢。”等他打好最后一个结,邱美婷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声说道。不仅仅是为他此刻的包扎,更是为他之前的救命之恩。
  
  胡其溪直起身,将药膏罐子盖好,放回布包。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墨色的瞳孔在夜色中辨不清情绪。“不必。”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你的粥,和药。”
  
  邱美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是说,她救他在先,照料他在先,所以他救她、替她包扎,不过是“不必言谢”的因果相还。如此冷静,如此……泾渭分明。
  
  她忽然觉得有些气闷,又有些莫名的失落。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他一贯的风格么?是自己想多了。
  
  “不管怎么说,今天多亏了你。”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疼痛减轻了不少,“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恐怕就……”她没再说下去,转而道,“你饿了吧?我去把粥和饼子热一热。你进屋等着吧,夜里凉。”说着,她端起木盆,走向灶间。
  
  胡其溪没有进屋。他依旧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夜空。星河璀璨,横亘天穹,与斩仙台上看到的、那亘古不变的、死寂的深紫与破碎流光截然不同。这里的星星,似乎更明亮,也更……拥挤。人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为她包扎过伤口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药膏的微凉和她肌肤的温度。一种极其陌生、极其细微的异样感,悄然掠过心头,快得让他抓不住。
  
  灶间传来炊具碰撞的轻响,很快,米粥的香气混合着烤饼的焦香飘了出来。小灰摇着尾巴凑到灶间门口,发出期待的呜呜声。
  
  胡其溪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草药的苦香,有泥土的腥气,有柴火的味道,有食物的暖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干净的气息。
  
  这就是人间烟火。
  
  他缓缓走回屋檐下,在那张邱美婷常坐的小木凳上坐下,背靠着冰凉的土墙。胸口的道伤依旧在隐隐作痛,体内灵力枯竭滞涩,记忆依旧破碎混沌。前路未卜,危机四伏。
  
  但这一刻,在这简陋的竹篱小院里,听着灶间传来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响动,闻着空气中温吞的食物香气,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灵魂深处,那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冰冷的孤寂,在此刻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很微小,却真实存在。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依旧毫无知觉、做不出任何“笑”的表情的嘴角。
  
  不会笑的眼睛么……
  
  他望向灶间透出的、温暖的橘黄色灯光,那里,少女纤细的身影正在忙碌。
  
  深潭般的眸底,映着那一点光,依旧沉寂无波,却似乎不再像以往那般,深不见底,空无一物了。
  
  *
  
  夜色深沉,小院重归宁静。
  
  邱美婷躺在临时搭的外间床铺上,却久久无法入睡。手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白天发生的种种。那两个恶徒狰狞的面孔,冰冷的刀锋,濒死的绝望,以及……那个如天神般(或许用“煞神”更贴切)骤然出现、又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解决一切的身影。
  
  她侧过身,望向里间紧闭的房门。他就在里面。此刻在做什么?是和她一样无法入睡,还是在打坐调息?他的伤,到底怎么样了?他究竟是谁?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她忽然想起,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问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姓胡,这还是有一次她熬药时随口问起,他沉默片刻后,给出的一个字。胡。很普通的姓氏,放在他身上,却显得莫测高深。
  
  她救他回来,最初只是出于道义和一丝不忍。这些时日的相处,他沉默寡言,冷得像块石头,但她能感觉到,他并非奸恶之徒。相反,他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刻板的“原则性”,比如从不白吃白住,身体稍好便会帮她做些劈柴挑水的重活,尽管他做这些时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完成某种任务。她给他做的衣裳,他默默穿上;她熬的药再苦,他也一言不发地喝下。像一头受伤的、警惕的孤狼,暂时收敛了爪牙,蛰伏于此。
  
  可今天,这头孤狼露出了锋利无匹的獠牙。那瞬息之间的判断、果决狠辣的出手、对战斗节奏精准到可怕的掌控……这绝不是普通散修,甚至不是一般宗门弟子能拥有的。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从血与火中淬炼出的本能。
  
  他失忆前,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受那么重的伤,坠落在这偏僻的青岚山?他身上,又背负着怎样的过去和危险?
  
  邱美婷越想越觉得不安。她只是个炼气三层、只想安安稳稳采药修炼、偶尔去镇上换点必需品的小散修。她救他,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只求问心无愧。可如今,似乎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随着这个男人的出现,悄然向她笼罩过来。今天那两个劫匪是意外,还是……与他有关?
  
  她不敢再想下去。用力摇摇头,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无论如何,他今天救了她,这是事实。而且,以他展现出的实力和那身诡异的伤,若真对她有恶意,她早就死了一百次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对自己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为他换药时,指尖沾染的那一丝清冽气息。她将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薄被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或许,等他伤好了,想起以前的事,就会离开吧。那时,她的生活就能回到原来的轨道,继续种药、采药、修炼,平淡却也安心。
  
  带着这样渺茫的期望,她终于沉沉睡去。只是梦里,依旧有刀光剑影,有冰冷无波的眼神,还有那深不见底、映不出笑意的眸子。
  
  *
  
  里间,胡其溪并未入睡。
  
  他盘膝坐在床上,尝试运转那微薄得可怜的灵力。气息在干涸的经脉中艰难穿行,如同龟裂大地上将涸的细流,不仅缓慢,每一次流转经过胸口的道伤附近,都会引发一阵针扎似的刺痛和灼烧感,那丝丝黑气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新生的灵力,试图顺着经脉蔓延。
  
  他不得不分出大半心神,去压制、引导、消磨那黑气。这是一个水磨工夫,进展微乎其微。照这个速度,想要靠自身灵力化解道伤,恐怕需要数年,甚至更久。而他等不了那么久。
  
  斩仙台主,玄冥宫掌教,竟然沦落至此,要靠一个炼气期小修士的草药吊命,连两个炼气期的蝼蚁都需费一番手脚。这个认知,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多少波澜。愤怒、屈辱、焦躁……这些情绪似乎离他很远。他只是在冷静地评估现状,寻找最有效率的解决途径。
  
  今天出手,是不得已,亦是必然。邱美婷不能死。至少,在他恢复实力、弄清自身处境之前,这个“庇护所”和“照料者”需要存在。至于那两人……他眸中寒光微闪。斩草需除根。今日让他们逃脱,虽是形势所迫,却也留下了隐患。那两人见识了他的手段(尽管是压制后的),必不会甘心,很可能回去搬救兵,或者散布消息。这青岚山,怕是待不久了。
  
  他需要更快地恢复。需要更多的灵气,需要治疗道伤的方法,需要找回记忆,需要……力量。
  
  忽然,他心神微动。意识深处,那一片混沌与破碎的记忆迷雾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因为白天的那场战斗,或者说,因为驱动那微薄灵力、调动战斗本能的行为,而松动了一丝。
  
  一些更加清晰的碎片,闪烁起来。
  
  巍峨肃杀的宫殿,冰冷的玄冥宫徽记……模糊的人影跪伏在地,高亢或凄厉的求饶声……锁链拖曳的刺耳摩擦,湮灭的光芒……还有一双眼睛,一双充满刻骨恨意、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属于谁?
  
  画面支离破碎,伴随着强烈的情绪波动——不是他的情绪,而是记忆中那些对象的恐惧、愤怒、绝望。这些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却无法在他冰冷的心湖中激起多少涟漪,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印记。
  
  斩……仙台……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识海深处炸响。与之同时浮现的,是一种漠视一切、执掌生死的绝对权威感,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无边无际的……孤寂。
  
  他是谁?胡其溪。来自一个很高、很冷的地方。掌管着刑罚与死亡。无情,是道,亦是本能。
  
  更多的细节依旧模糊,身份、经历、为何受伤坠凡……依旧成谜。但“斩仙台主”这个身份,以及与之相关的冰冷权柄和绝对孤独,却清晰地烙刻下来。
  
  原来如此。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封的深黑。所以,他习惯掌控,习惯裁决,习惯孤独。所以,他无法理解邱美婷那些琐碎的悲喜,无法回应她简单的关切,更不知“笑”为何物。
  
  斩仙台上,何来悲喜?何需关切?何曾有笑?
  
  那么,如今身处这凡尘,这温暖的、嘈杂的、充满“烟火气”的竹篱小院,又算什么?一场荒谬的梦?一次不得不历的劫?
  
  他看向自己的手掌。白天,就是这只手,捏碎了阴煞胆,挥出了斧头,也……为她涂抹了药膏,包扎了伤口。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微凉的、柔软的触感。与记忆碎片中,掌握生杀、裁决仙神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荒谬的割裂感,涌上心头。属于“斩仙台主胡其溪”的冰冷内核,与此刻“重伤失忆、寄居于此的陌生男子”的现状,格格不入。
  
  但他很快将这种无谓的情绪剥离。现状就是现状,必须面对,必须解决。当务之急,是恢复。而要更快恢复,这青岚山的稀薄灵气显然不够。他需要灵气更浓郁的地方,或者……蕴含灵气的资源。
  
  他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屋子,落在墙角那几个堆放草药的竹筐上。邱美婷采来的大多是普通草药,蕴含的灵气微乎其微,对他无用。但……
  
  他想起白天邱美婷遇险的起因——紫云苓。五十年份的紫云苓,对炼气期修士算是难得的灵药,但对他而言,依旧是杯水车薪。不过,既然此地能长出紫云苓,或许还有其他稍好一些的灵草。而且,邱美婷能采到,说明附近有灵脉滋养,或者有特殊的生长环境。
  
  或许,可以让她带路,去那“落鹰涧”看看。顺便,将今日的隐患,彻底清除。
  
  心中计定,他重新闭上眼,不再试图运转灵力冲击道伤,而是改为最基础的吐纳,缓慢吸收空气中稀薄的灵气,温养经脉,同时将大部分心神沉入识海,继续梳理那些破碎的记忆,试图拼凑出更多关于自己、关于伤势、关于如何返回“上面”的线索。
  
  窗外,月色渐移,星河转动。
  
  小院内外,两人心思各异,却同样无眠。命运的丝线,在这寂静的山夜里,悄然缠绕,打上第一个解不开的结。
  
  *
  
  接下来几日,小院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邱美婷臂上的伤不重,敷了药,很快结痂。她依旧每日早起,料理菜园,进山采药,只是不再去落鹰涧那么远、那么危险的地方,只在近处活动。胡其溪则大部分时间待在院中,或是静坐,或是望着远山出神,偶尔会帮着劈好足够几日用的柴薪,动作精准利落,柴块大小均匀,让邱美婷暗自咋舌。
  
  两人之间的话依旧不多。邱美婷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那些疑问堵在胸口,每每看到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就都咽了回去。胡其溪则是本就寡言,加上心思都放在恢复和谋划上,更无闲谈的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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