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陨落 (第2/2页)
一切井然有序,强大,冰冷,稳固如山。
直到——
静室门外的传音玉符,忽然亮起了代表最高紧急等级的、刺目的红光。
邱莹莹摩挲指环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眼中那丝微不可查的涟漪,瞬间冻结,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比万年玄冰更刺骨的锐利寒光。她放下指环,指环落在青玉案几上,发出“叮”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进。”
声音不高,平平响起,穿过静室的隔音禁制,清晰传到门外。
静室的门无声滑开。一名身着玉衡门核心弟子服饰、神色仓惶的青年快步走入,在离寒床十步远处便“噗通”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因为极度惊惧而微微变调:
“启禀掌门!北……北域镇魔渊传来急报!外围封印……出现不明松动!驻守的李长老以血魂传讯,言……言及渊内魔气异常躁动,似有……似有上古气息外泄!”
青年伏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敢抬头。他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镇魔渊,封印着上古魔劫残留的诸多邪魔,更是传说中那位曾引得天地破碎的“魔尊”最后被镇压之所。三百年前蓬莱王掌门以身为祭,补天裂,镇魔渊,才换来这三百年太平。如今……
静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穹顶的夜明珠光,依旧恒定地洒落,照在邱莹莹那张冰雪般的脸上。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连眼睫都未曾多眨一下。仿佛弟子口中那足以颠覆仙盟、引发浩劫的消息,不过是一缕无关紧要的微风。
良久,就在那弟子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得窒息时,她才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
“知道了。传令,即刻起,璇玑山封山,七曜星璇大阵提升至‘戍极’等级。召各峰掌殿长老,并传讯仙盟各派宗主,三日后,天枢殿议事。”
“是!弟子遵命!”青年如蒙大赦,连忙叩首,倒退着出了静室,轻轻将门带上。
门合拢的瞬间,室内重归绝对的寂静。
邱莹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枚星纹指环上。这一次,眸光深处不再是细微的涟漪,而是有冰冷的暗流在无声汹涌。
封印松动……上古气息……
她缓缓站起身,素白的衣裙垂落,纹丝不动。走到静室一侧光洁如镜的玉壁前,她凝视着壁中映出的自己。冰冷的容颜,冰冷的眼眸,冰冷的衣饰。
然后,她极慢地,抬起了戴着星纹指环的右手,举到眼前。
星光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微微闪烁。
三百年来,她第一次,对着这枚指环,极轻地,动了动唇。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口型。
若有精通唇语者,或能辨出,那是两个字:
“来了。”
*
三日之期,转眼即至。
天枢殿内,气氛凝重如铁。高达十丈的穹顶绘着浩瀚星图,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无形的阴翳。殿中按北斗方位设七列席位,此刻已坐满了人。仙盟有头有脸的宗门宗主、长老,几乎尽数到场。往日里这些跺跺脚一方震动的大人物,此刻却个个面色沉肃,彼此间偶有低语,也迅速湮灭在空旷大殿压抑的回音里。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弥漫着不安与焦灼。
邱莹莹高踞主位。那是一整块万年寒玉雕成的座椅,线条冷硬,没有任何装饰,比她平日所坐的白玉寒床更加寒气森然。她依旧是一身素白掌门服,银线绣就的北斗纹在殿内明珠与窗外透入的天光映照下,流转着淡漠的光泽。她目光平视前方,并未刻意扫视殿中众人,却自然而然成为所有视线的焦点,也是所有压力的中心。
“……镇魔渊异动,绝非偶然。李长老以血魂传讯,断不会错。外围封印裂痕虽细,魔气泄露亦不算多,但其中蕴含的那一缕气息……”负责禀报的玉衡门执法长老声音干涩,顿了顿,才沉重吐出四个字,“确属上古。”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不少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上古魔尊……不是早已被王掌门……”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话到一半又戛然而止,惶恐地偷眼看向主位。三百年前那场补天裂、镇魔渊的浩劫,在场不少人是亲历者,至少也是耳闻者。蓬莱掌门王珺以身殉道,形神俱灭,才将魔渊重新封镇。如今……
“魔尊真灵,或许未绝。”邱莹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下了殿中所有杂音,如同冰珠落在玉盘上,冷澈入骨,“当年封印仓促,或有疏漏。亦或……这三百年,渊内另有变故。”
她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但这话语中的内容,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邱掌门,”一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昆仑派长老站起身,神色凝重,“若果真如此,浩劫将至。当年王掌门……唉,如今仙盟之中,论修为境界、对封印之了解,无出您之右者。不知玉衡门可有应对之策?我仙盟又当如何协力?”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邱莹莹身上。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殿中落针可闻。
“加固现有封印,是为当务之急。玉衡门将主导此事,需各派调集精通阵法、符箓之精英,并提供‘星辰砂’、‘镇魂玉’等物。”她缓缓道,条理清晰,不容置疑,“然,此法恐只能暂缓,难断根源。”
“那……根源何在?如何断绝?”有人急问。
邱莹莹的目光,似乎极轻微地掠过自己放在膝上的右手,中指上,那枚星纹指环黯淡无光。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意味:
“据蓬莱古籍残卷与玉衡门秘典交叉印证,上古时期,曾有‘星陨之墟’,乃天地初开时星辰坠落所化秘境。秘境之中,或留有能彻底净化魔源、稳固天地法则的‘先天星核’。”
星陨之墟!先天星核!
这些名词,对在场绝大多数人而言,都陌生得如同神话传说。但出自邱莹莹之口,又关联着上古魔尊与眼前危机,便由不得他们不信,更由不得他们不心生震撼与……一丝渺茫的希望。
“星陨之墟,飘渺无踪,如何寻找?”另一位宗主皱眉。
“需以特殊阵图,引动周天星力,于特定时辰,感应墟境入口。”邱莹莹道,“此阵图……”
她再次顿住。这一次的停顿,比之前更长。殿内明明没有丝毫气流变化,却仿佛有无形的寒潮蔓延开来,让几位修为稍浅的长老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终于,她抬起了右手,将那枚一直藏在袖中的星纹指环,完全展露在众人眼前。
“——便是此物。”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死死钉在那枚看似平平无奇的指环上。这就是……传说中蓬莱至宝,天星阵图?当年王珺掌门陨落前,交给邱掌门的那件东西?
“此阵图乃开启秘境之关键,亦是指引之凭。”邱莹莹的声音,在提到“关键”与“凭依”时,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妙的、不易察觉的凝滞,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然,欲驱动此图,非但需磅礴星力为引,更需……与阵图本源相契之精血神魂为祭,方可显现其完整奥义,定位墟境。”
精血神魂为祭!
这代价,让不少人脸色再变。这意味着,不仅要耗费海量资源,更可能要付出人命的代价!而且,必须是“相契”之人……
“邱掌门,”昆仑长老沉吟道,“这‘相契’之人,莫非是指……”
“此阵图原属蓬莱,然历经变故,其内灵韵已变。”邱莹莹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如今,唯本座可勉强驱动。”
她没有说如何“勉强驱动”,也没有说需要付出何种具体代价。但那平静语气下透出的决绝与寒意,让所有人都明白,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也无需再多问。
殿中陷入更深的沉默。希望伴随着巨大的代价和不确定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事不宜迟。”邱莹莹收回手,将星纹指环重新掩于袖中,目光扫过全场,“各派即刻按方才所言准备。三日后,集结于北域镇魔渊外。玉衡门将先行前往布置。”
她没有说“商议”,而是直接下令。但此刻,无人提出异议。大难当前,玉衡门与邱莹莹,已是仙盟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谨遵掌门谕令!”玉衡门众人率先起身应诺。
其他各派宗主长老互相对视,最终也纷纷起身,肃然行礼:“愿遵邱掌门调遣!”
邱莹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起身离座。素白的身影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径直走向殿后。
刚转过绘着星图的巨大屏风,早已候在此处的玉衡门内务长老便匆匆迎上,低声道:“掌门,山门外有散修求见,已等候两日,言有要事,关乎……镇魔渊。”
邱莹莹脚步未停:“何事?”
“来人语焉不详,只坚持要面见掌门,声称……声称或许有替代‘血祭’之法,能助掌门驱使阵图。”
邱莹莹霍然止步。
一直平稳如冰面的气息,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一丝波动。她缓缓侧过头,看向内务长老:“替代之法?”
“是,他是如此说。属下见其言辞恳切,不似作伪,且能道出几分阵图运转的关窍,虽不尽详实,却非全然无知妄言,故而……”
“人在何处?”
“暂安置于‘客星院’偏厢。”
“带他来,‘观星阁’见。”邱莹莹说完,不再停留,身形微动,已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流光,掠向璇玑山后山禁地。
观星阁并非殿宇,而是一座孤悬于璇玑山主峰后山绝壁之外的悬空石台。四角以粗大玄铁链与山体相连,台上空空荡荡,唯有中央一座古朴的日晷状石盘,其上刻满繁复星轨。此处高于云海,夜可观漫天星辰,日可览万里云涛,灵气稀薄却极为精纯凛冽,寻常弟子根本无法久待。
邱莹莹先一步抵达,负手立于石台边缘,素衣被高空罡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却纹丝不动,只望着下方翻涌无尽的云海,眸色比云海更深沉。
不多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以及内务长老恭敬的声音:“掌门,人带到了。”
邱莹莹没有回头。
脚步声停在数丈之外。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紧张的青年声音响起,穿透呼啸的风声,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散修阿墨,拜见邱掌门。”
那声音……
邱莹莹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百分之一瞬。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罡风卷起她的长发和衣袂,模糊了一刹那的视线。当风稍息,她看清了石台另一端,那个躬身行礼的身影。
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布袍,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净整洁。身姿挺拔,如临风玉树。他低着头,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乌黑的发顶,和一小段线条干净流畅的下颌。
然后,他直起身,抬起了头。
轰——!
邱莹莹的识海之中,仿佛有万顷雷霆同时炸开!又仿佛有亿万载玄冰瞬间封冻了所有的思绪与血流!
时间、空间、呼啸的罡风、翻涌的云海、身后恭敬垂立的内务长老……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刹那褪色、远去、消失不见。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张脸。
斜飞入鬓的眉,温润明亮的眼,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似乎天生带着三分温和笑意的唇……
三百年来,只在最深的梦魇与最不敢触碰的回忆碎片里,才会清晰浮现的容颜。
王珺。
不,不是。
几乎在同时,更冰冷的理智将她从那种灭顶的冲击中狠狠拽回。
眉眼轮廓确有八九分相似,尤其是那鼻梁与唇形,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但细看之下,眼前这张脸更年轻,带着未曾经历太多风霜的朝气,以及一种……王珺绝不会有的、属于底层散修的、小心翼翼的局促与腼腆。王珺的眼神,是温润包容下藏着东海般的深邃与掌门威仪;而此刻这双望着她的眼睛,虽然清澈明亮,却写满了纯粹的敬畏、仰慕,以及一丝因为面对高位者而自然流露的紧张。
这不是王珺。
这是……阿墨。一个自称有办法帮助她的,陌生散修。
邱莹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瞥,从未发生过。只有那双冰封的眸底最深处,有无形的风暴在疯狂搅动、炸裂、又迅速被更厚的坚冰镇压、覆盖。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顶着与故人几乎一模一样容颜的青年,看着他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因为她的注视而略显不安地动了动脚。
青年,阿墨,似乎被这位传说中冷若冰霜的玉衡掌门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脸上绽开一个有些生涩、却足够诚恳的笑容,再次拱手,声音清朗依旧,却放得更轻缓了些:
“前辈,在下散修阿墨,仰慕玉衡门已久。此次冒昧求见,实是因听闻镇魔渊之厄,又辗转得知前辈或需驱动阵图之法,晚辈不才,于古阵法一道略有涉猎,或有一愚之得,可省却前辈……血祭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