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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手背

第七十二章 手背 (第2/2页)

她在临床工作二十八年,见过被矿车碾断腿的工人,见过化工厂爆炸后大面积烧伤的患者,见过从坍塌建筑里挖出来的幸存者。
  
  她的手指在病历本边沿轻轻攥紧。
  
  然后她松开。
  
  “晴晴,”她说,“去药房帮宋启明取一下药。”
  
  苏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宋启明。她站起来,接过处方单,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沈静茹和宋启明两个人。
  
  窗台上的绿萝还在暖气片的热流里轻轻摇晃。
  
  沈静茹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那种目光不是医生看患者,不是长辈看晚辈。
  
  是一个母亲,看着另一个母亲没有机会看顾长大的孩子。
  
  “你妈妈,”她开口,“是什么时候走的?”
  
  宋启明怔了一下。
  
  他垂下眼睑。
  
  “十四岁那年。”
  
  “病?”
  
  “嗯。”他说,“癌症。”
  
  沈静茹点点头。
  
  她没有问“她走的时候你在不在身边”,没有问“后来谁照顾你”。
  
  她只是点点头,像记住了什么。
  
  “她要是知道你长这么大了,”沈静茹说,“会很欣慰的。”
  
  宋启明没有说话。
  
  他看着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骨节分明,手背有几道很淡的陈年划痕,愈合太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我不知道。”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她走的时候,我还没学会怎么做一个让她省心的儿子。”
  
  沈静茹看着他。
  
  窗外冬日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做母亲的不需要儿子省心。”她说,“只需要他活着。”
  
  她顿了顿。
  
  “好好活着。”
  
  宋启明抬起头。
  
  他看着沈静茹。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白大褂领口露出一截深灰色的羊绒衫。她身后那盆绿萝的长藤垂到桌面,叶片肥厚,在冬日的室内绿得安静而笃定。
  
  他想起刚果矿场的雨季。那些藤蔓绞杀大树的丛林,绿的张牙舞爪,绿的不给任何生灵留活路。
  
  不是这样的绿。
  
  这是被细心浇灌、被妥善安放的绿。
  
  是有人惦念、有人照看的绿。
  
  他垂下眼睑。
  
  “……谢谢您。”他说。
  
  声音有些哑。
  
  沈静茹没有说“不客气”。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给那盆绿萝浇了一点水。
  
  “药吃完再来找我。”她背对着他,语气恢复了平静,“不用让晴晴陪,你自己来也行。”
  
  宋启明点头。
  
  “好。”
  
  走廊里传来苏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快而稳。
  
  沈静茹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
  
  “药取到了?”她问。
  
  “嗯。”苏晴把手提袋递给宋启明,又看了看母亲,“妈,我们走了?”
  
  “走吧。”沈静茹说,“路上慢点。”
  
  宋启明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手触到门把手,又停住。
  
  他转过身。
  
  沈静茹还站在窗边,阳光把她的白发照得有些晃眼——那些藏在黑发里的银丝,平时看不太出来。
  
  “沈阿姨。”他说。
  
  沈静茹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手里提着药房的白色手提袋,脊背挺直。
  
  “春节,”他说,“我会陪苏晴回家吃年夜饭。”
  
  他顿了顿。
  
  “谢谢您。”
  
  他没有说为什么谢。
  
  谢她亲自带他做这三个小时的体检。谢她看见那些旧伤没有追问。谢她给那盆绿萝浇水的背影,和那句“只需要他活着,好好活着”。
  
  沈静茹看着他。
  
  她想起女儿红肿了三天的眼眶。
  
  想起丈夫说“他只是很幸运,是活下来的那一批”时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复杂。
  
  想起刚才CT片子上那两截愈合的肋骨,想起病历本上“二十岁”和“骨骼发育轻度滞后”并列在一行。
  
  她点点头。
  
  “好。”她说。
  
  宋启明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苏晴站在窗边等他。
  
  冬日的阳光从窗口斜斜洒进来,把她浅灰色大衣的绒毛镀成一层淡淡的金边。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手里攥着那只浅灰色的羊毛手套。
  
  他走到她面前。
  
  “冷吗?”他问。
  
  她摇摇头。
  
  他把手套从她手里拿过来,低头,替她戴上。
  
  动作很慢。
  
  先左手,后右手。
  
  然后他把自己的手伸进她掌心。
  
  “走吧。”他说。
  
  她握住他的手。
  
  隔着两层羊毛,她感觉到他手背传来的、浅浅的温度。
  
  医院的长廊很安静。偶尔有推着平车的护士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而均匀的回响。
  
  他们并肩走向电梯。
  
  她没有问他母亲和她母亲在办公室里说了什么。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轻轻用力,像在说:
  
  我在。
  
  电梯缓缓下降。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10,9,8,7。
  
  他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想起那天深夜苏建国在书房说“我会守着她”。
  
  想起刚才沈静茹站在窗边说“做母亲的不需要儿子省心,只需要他活着”。
  
  他低下头。
  
  她的手还覆在他手背上。
  
  隔着两层手套,他看不见她掌心的纹路。
  
  但他知道那里有温度。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的人潮涌进来。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腊月二二十,傍晚。
  
  沈静茹下班回到家,苏建国已经回来了,罕见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新闻频道。国际新闻。
  
  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阿富汗重建进程的缓慢、刚果东部冲突的持续、某国际安保公司在非洲的业务扩张。
  
  沈静茹换了鞋,把包挂在玄关。
  
  她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
  
  苏建国没有换台。
  
  “体检怎么样?”他看着电视,问。
  
  “关节劳损。”沈静茹说,“旧伤有几处愈合不太好。需要调理。”
  
  苏建国点点头。
  
  沈静茹在他旁边坐下来。
  
  电视画面切换了。主持人开始播报国内新闻,春运、年货市场、春晚彩排花絮。
  
  “他十四岁没了妈。”沈静茹说。
  
  苏建国没有动。
  
  “爸另娶了。”她说,“他成了多余的那个。”
  
  苏建国沉默着。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十七岁。”沈静茹的声音很轻,“被卖到刚果的矿场。”
  
  她没有说更多。那些细节,他已经在书房听过一次。
  
  她只是把今天在CT片上看到的、病历本上读到的、那个孩子坐在她对面时说“我不知道”的语气,一件一件,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苏建国伸手,把电视调成静音。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和暖气片轻微的嗡鸣。
  
  “晴晴说,春节让他来吃年夜饭。”沈静茹说。
  
  “嗯。”苏建国说,“我跟她说过了。”
  
  沈静茹看着他。
  
  “你想好了?”
  
  苏建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电视屏幕上无声切换的画面。一群孩子穿着红棉袄在雪地里放鞭炮,画面喜庆,色彩饱满。
  
  “不是我想好没想好。”他说,“是晴晴已经选好了。”
  
  他顿了顿。
  
  “做父亲的,能做的无非是——她选对了,替她高兴;她选错了,替她兜着。”
  
  沈静茹没有说话。
  
  她把手覆上丈夫的手背。
  
  那是一双握了三十年枪、翻过无数份绝密文件、签过很多她永远不知道是什么的命令的手。
  
  此刻这双手被她轻轻覆着,骨节分明,青筋微凸。
  
  “那孩子,”沈静茹说,“不是错。”
  
  苏建国看着电视。
  
  屏幕上的孩子们还在无声地放鞭炮。
  
  “我知道。”他说,:“但是,他的身份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必须得改变。”
  
  “不仅仅是因为咱们家庭环境和政治原因,更主要的是他和晴晴的以后。”
  
  窗外的暮色终于沉到底。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电视屏幕的光明明灭灭,在他们脸上流转。
  
  腊月三十。
  
  宋启明提着两瓶茅台、一盒茶叶,站在苏晴家门口。
  
  门开了。
  
  沈静茹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来了?”她说,“进来,外面冷。”
  
  她侧身让他进门,像任何一个母亲迎接女儿带回家的晚辈。
  
  苏晴从他手里接过礼物,放在鞋柜边。
  
  玄关那盏小夜灯亮着,光晕温暾。
  
  他换好拖鞋,直起身。
  
  客厅里,苏建国坐在沙发上。
  
  他穿着便装,没有戴军衔。
  
  茶几上泡着一壶茶,茶烟袅袅升起。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玄关与客厅交界处的年轻人。
  
  然后他开口。
  
  “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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