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04章 雪城清洗·门槛与禁忌 (第1/2页)
他悄悄将一只茶碗镇在酥油灯下,心底算出了第三条生路:要想活,就得先让某个位置更高的人——‘需要’他。
印经院外巷的墙皮又潮又冷,像一张被反复刮洗、浸透了岁月的旧皮子。风从石缝深处钻出来,裹挟着湿木的霉味与牛粪火的酸气,钻进鼻腔就盘踞不去。巷口悬着的经幡,布角一下下拍打着,声音单薄而执拗,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不停掀你的后衣领。巷内传出沉闷的木块撞击声——是雕版被抬起又放下,空气里墨汁混着藏香的气息,苦得发涩。
昂旺·多杰将袖口往里收了一寸,可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茶碗底那一点滚烫的触感。那碗他不敢扔:碗底压过纸角,纸角压着他的命。昨夜,他将那份召帖压在酥油灯下,灯芯噼啪作响,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数着他每一次惶恐的呼吸。纸一旦干透,上面的字就能被人拿走;字一旦被拿走,人就能被写进名册,也就能……被轻易抹去。
巷子尽头横着一道高高的门槛,槛前立着两名差役,腰上缠着的红绳格外扎眼。那红并非喜庆之色,而是乌拉差役的标记;绳头沾着灰扑扑的污渍,活像刚从死人嘴里拽出来。门槛后面是更窄的廊道,石板地被踩得湿滑,鞋底踏上去发黏;里头火盆的热浪混着呛人的烟气扑出来,外头凛冽的雪气却贴着地面往里钻,一冷一热在门槛上交锋,让每一句飘在空中的敬语,都显得加倍虚伪。
人群挤在门槛外,呼吸搅成一团,全是酥油的腻味与汗水的酸气,偶尔漏出一口咸茶咽下的苦。有人递上僧籍木牌,有人递上贵族门牌,还有人递上寺庙的供养券;差役不看脸,只看纸,看印,看那一抹朱砂有没有干透。朱砂印带着一股腥甜,淡得像血被水稀释过一遍;闻久了,舌根会泛起难以言说的苦。
昂旺将自己的手更深地缩回袖筒里。袖里除了指甲缝冻裂的刺痛,空空如也。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心跳在缺氧的拥挤中又急又浅,像一只被死死捂住嘴的鸟。
“你是谁家的人?”差役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问一头牦牛属于哪座溪卡(庄园)。问完,他把红绳在指间绕了一圈,粗糙的纤维摩擦出细细的响声,仿佛在用绳子替你号脉。
昂旺抬起头,嘴里先滚出一串熟练的敬语:“小人出身尧西一支,名叫拉鲁——”话音刚起,对方眼皮就抬了一下,那不是相信,是习惯性地在找言语里的漏洞。
“尧西?”差役嗤笑一声,笑声里没有牙齿露出的温度,只有冰碴子般的冷意,“尧西家的少爷,会挤在印经院外巷这等地方?你拿得出谁的担保?僧籍?路条(Lam-yig)?哪怕一枚盖废了的旧印都行。”
门槛里传来算盘珠子滚动的脆响,嗒、嗒、嗒,像在点名谁该死。洛桑坚赞的笔尖在粗纸上沙沙擦过,那声音钻进耳膜,像在打磨骨头。昂旺瞥见门内墙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清查无籍”,木牌边缘被烟熏得焦黑,像被火烧过一遍又挂了回去——烧不掉,就只能这么挂着示众。
差役又道:“你若真是尧西家的人,报出你所属庄园的溪卡名,报出你家德本(头人)的名字,再报出你母系的姓氏。报不出,就别拿贵族的字眼来糟践人。”
这三问,像三把铁钉,一把钉死血缘,一把钉死土地,一把钉死背后的靠山。昂旺的舌尖发干,干得像含着一块积年的老茶砖。他能报出很多:他在后世的纸页上见过尧西旁支的谱系图,也研读过那些庄园的旧账册;可此刻他报得越详尽,就越像是在背书,而背书,在这里就等于伪造。
他强行压住那股“答题”的冲动。来自现代的思维习惯总催他把所有已知信息像交完美答卷一样抛出去。但这里不收答卷,这里只收“可以被信任的人”。
昂旺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求证:“大人明鉴,小人不敢妄言谱系。小人只求一纸核验——核验之后,若名字对不上,甘愿领受法度。”
“核验?”差役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像嚼一块梆硬的茶砖,“核验,那也得先有‘可核’之物。你连自己属于哪儿都说不清,核什么?”
这就是回旋式的拒绝:句句听着客气,句句把生路堵死。昂旺听得懂。他甚至熟悉这种语气——熟悉到心底发凉。
门槛旁,一个尼瓦尔商人递上两块银子,银子的冷光混着手汗的微腥,像是某种腐蚀。差役不接,反而用手指将银子拨了回去,口吻依旧客气:“尊贵的商主,银子不是路。纸,才是路。”
银子落在石地上,“叮”的一声脆响,像敲了一下谁的骸骨。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又立刻被剧烈的咳嗽掩盖,咳得胸口发闷。没人敢笑太久,笑久了,会被视为对“公务”的不敬。
差役的目光重新落回昂旺身上。那目光像一把冷酷的尺子,丈量着你的骨头能值几钱。
“没有纸,就去那边。”他抬了抬下巴,指向门槛侧面蜷缩着的一排人。那些人腕上都套着红绳,红绳将他们连成一串,像把活人生生串成了待宰的牲口。有人手腕已被粗糙的绳索磨破,血渗出来,染红了纤维,血很快氧化发黑;血一黑,就像再也洗不掉的旧债。
昂旺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他想说话,想把自己从那串刺眼的红色里摘出来。他又闻到了红绳上浓重的汗腥,汗腥里夹杂着远处牛粪火的焦糊味,那味道像在提醒他:你若进了这串,再出来时,就得脱一层皮。
他忽然有种冲动,想对着某个看不见的、来自后世的“听众”开口。不是对差役,是对你。
你若能听见我的心声,我会说:我本不该在这里。我来自三百年后。那时,我坐在一间研究所惨白的灯光下,翻阅着《十三法典》、《十六法典》的泛黄抄本,读到“无籍者,视同非人”的冰冷条文时,心底甚至会升起一丝学术性的兴奋:看,制度竟能如此精密地分割生命。我把“无籍者”三个字写进脚注,写进论文,写进一段段看似客观稳妥的学术解释。纸上的那三个字很轻,轻得像尘埃;我曾天真地以为,残酷可以被妥帖地归类进术语里,封存于历史。现在,术语变成了一根实实在在的红绳,正勒向我的手腕,勒得人连喊疼都要先思量——喊疼,会不会被立刻记入“口供”。
我也曾以为自己准备得足够充分:我记得年份,记得关键人物的名字,记得这座城池的权力结构像哪一层层叠压的屋檐。可当红绳的阴影靠近皮肤,所有记忆忽然变成一堆无用的废纸。纸能写出千万种解释,却写不出此刻喉头一次真实的窒息。你在后世读史时,至多觉得脊背发凉;我在此地,那冷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巷口忽然一阵骚动。有人嘶声喊了句“抓丁了!”,声音像被寒风刮裂;紧接着是压抑的哭声,哭声中混着不成调的诅咒碎语。两名差役拖着一个半大少年往外走,少年腕上的红绳甩得啪啪作响,血珠从绳下渗出来,温热瞬息就被雪气夺走。旁边一个老乞婆猛地扑上去抱住少年的腿,枯瘦的掌心贴在少年冰冷的皮裤上,摸到的不是血肉的温度,是坚冰。
差役抬脚,将她踹开。踹的时候,嘴里仍旧是那套敬语:“阿妈啦,莫要挡了公务。”
老乞婆的额头重重磕在石地上,石头硬得像生铁,磕出的闷响让人牙根发酸。她抬起脸,脸上糊满了泪和鼻涕,泪水一流出就被冷风吹得冰凉,像结了一层薄盐。她望向昂旺,眼神里没有祈求,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无处投递、深不见底的绝望。
昂旺的脚尖动了一下。他想上前,想用一句话换来一个停顿。现代社会的生存经验让他本能地去寻找“程序漏洞”——现场的混乱本身就是漏洞,混乱能让僵硬的规则暂时松动。他甚至能在瞬间组织起一套更“合理”的说辞:抓丁应当按名册点名,应当有地方头人见证,应当……他能说很多。
但他没说出口。那条红绳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晃动的轨迹像一条猩红的舌头。舌头无声地告诉他:你若开口,下一个被点名的就会是你。昂旺把脚尖迅速收了回去,快得像把刚刚探出胸腔的良心猛地按回原位。
这时,门槛里走出一个穿灰色旧氆氇的抄写僧,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纸,粗糙的纸边刮擦着他冻裂的指腹。僧人指节上满是洗不净的墨渍,墨渍里裂开细小的血口;他每翻动一页,裂口就被粗糙的纸纤维再刮一下。疼痛被他无声地咽了回去,咽得异常熟练。
“洛桑坚赞。”差役唤他,“把今日的名单拿来。上头催着,要再清一遍‘浮浪人’。”
洛桑坚赞默默将纸卷放在门槛上,纸张一接触冰冷的石面,边缘立刻受潮卷曲。昂旺的视线在那纸上停留了一瞬——上面的字迹格式他再熟悉不过:姓名,所属,命价几何,差役几日,欠账几条。每一栏都像一道刀口,刀口上涂抹着浓黑的墨。
他瞥见“浮浪人”那一栏底下,压着几个蝇头小字:‘暂收外雪,候审’。字写得极小,却极其工稳。工稳得像在宣告:你一旦被收进去,就别再指望能出来。
昂旺用极低的声音问了一句,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这名单……是谁定的?”
洛桑坚赞不答,只把目光移向别处。这移开目光的细微动作,比任何回答都更坚硬:别问,问,你就可能进到那一栏里去。
昂旺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诘问:“你写这些的时候……夜里睡得着吗?”
洛桑坚赞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粗纸擦过石头:“睡不着,也得睡。睡不着,明日手会抖,手一抖,就会写错。写错……比睡不着更要命。”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插进了锁孔。昂旺听到“写错”两个字,心底那条昏暗的生路,骤然亮起一线微光:他或许不必费力证明自己是尧西,他只要证明——让他死,会导致某些人“写错”,会带来麻烦。
门槛外拥挤的人群忽然被一股力量分开,一个身影从人缝里缓缓挤出。来人穿着朗孜列空(财政局)官员的袍服,肩上绣纹不算最显赫,却比差役腰间的红绳更具压迫感。他的靴底沾着未化的雪泥,走过来时,泥腥味混合着皮革被汗水浸透的酸气,像一股来自旧军营的颓败气息。每一步踏在石板上,靴跟都发出硬实的脆响,如同在敲击审案的木板。
是洛桑仁增。
他并不急于看昂旺,先扫了一眼红绳,瞥过名单,又看了看差役的手势。审视完毕,他才将目光缓缓压到昂旺脸上,像把一枚沉重的官印,不疾不徐地盖下去。
“又是你。”他开口,语气像熬得过久的咸茶,热烫里透着厚重的苦味,“命倒是硬得很。”
昂旺微微欠身,将敬语摆得端正:“托大人的恩典,小人侥幸。”
“侥幸?”洛桑仁增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笑意淡得像印泥抹在冰面上,“侥幸这回事,用不了几次。带走,押去外雪。”
他一句话就改换了昂旺的去向。差役将草绳往昂旺腕上一绕,绕得松散,但这松散却让人更加恐惧——松绳,往往是为了引诱你逃跑,一旦逃跑,便坐实了“心里有鬼”。昂旺沉默地跟着走出巷口,脚底踩过碾碎的盐粒和湿烂的纸屑,盐粒硌脚,纸屑黏鞋,像一串甩不掉的、无声的尾巴。
从印经院到外雪,路途不长,却仿佛穿行于两层截然不同的世界。靠近大昭寺的一侧,诵经声浓郁如实质的烟雾;靠近雪城兵营的一侧,军号的余音时断时续,嘶哑如钝铁刮锅。路边的施粥棚冒着滚滚热气,热气里既有青稞的甜香,也有隐隐的馊腐味;有人双手死死捧着粗陶碗,碗沿烫得发红,手却不肯松开半分。活着的人,都在拼命抓住一点温热,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绳索。
外雪是一片被彻底踩烂的土地。雪泥混杂着冻住的马尿,腥臊气直冲喉头;破旧的牛皮帐篷缝隙里漏着风,风里带着熟皮子的酸腐。火盆摆在帐门口,火苗不旺,浓烟呛人;烟雾把人的眼睛熏得干涩发疼,刚流出的眼泪瞬间就被寒风吹干,在脸上留下盐渍般的痕迹。
洛桑仁增在帐篷里坐下,简陋的木桌上摆着算盘、印泥盒和几张空白的口供纸。空白,有时比写满更可怕:空白可以容纳任何被需要的罪名。洛桑坚赞跟了进来,手里仍旧捧着那叠纸,纸角已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发软,像一块即将腐烂的肉。
洛桑仁增不再绕弯子,开口便递出一把裹着软布的刀:“我给你一条活路。在这份供词上画押,承认你那套‘诅咒致人死命’的口供。画了,今晚你睡在屋里,而不是雪地里;明日我给你一张路条,让你去做乌拉也好,当杂役也罢,总归是条活路。”
“总归”二字,像一口薄棺的盖子。盖子合上,便不再过问棺中是谁。
“供词”二字一出,帐篷里的空气仿佛更加粘稠。帐外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咳出的痰带着铁锈般的血味;火盆里牛粪火噼啪爆响,像有人在紧张地牙齿打颤。洛桑坚赞将毛笔蘸进墨汁里,墨味刺鼻,如同毒药;笔尖抬起时,那一道墨线仿佛就能将人钉死在罪状上。
昂旺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向洛桑坚赞悬着的笔尖——一滴饱满的墨汁凝聚在毫端,微微颤抖着,迟迟没有落下。那一滴墨,像一颗尚未判决的头颅,在空中危险地摇晃。
“你不必着急。”洛桑仁增将手按在冰冷的桌沿,指骨透出青白,“你若不签,我也能让人代笔写下。只是代笔时,字迹恐怕就没那么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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