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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04章 雪城清洗·门槛与禁忌

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04章 雪城清洗·门槛与禁忌 (第2/2页)

这是威胁,却依旧包裹在客套的外衣下。客套得让人连愤怒都找不到出口。
  
  昂旺心底窜起一簇火苗。那并非勇气,而是羞愤:他曾在故纸堆里无数次读到类似的场景,读时还能冷静地对学生剖析“制度如何吞噬个体”。如今轮到自己被吞噬,他才明白,那“吞咽”的声音并非隐喻,而是近在耳边的、湿冷的真实。帐外有人艰难地吞咽着口水,声音响亮;吞完又是一阵干咳,咳得整个胸腔都像被人用力拧了一把。
  
  他抬起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将每个字都磨得坚硬:“大人要我画押承认‘诅咒致死’。小人斗胆问一句——证据何在?因果何在?”
  
  洛桑仁增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细微的颤动,像算盘上某颗珠子被突然卡住。
  
  “因果?”他反问,语气像是故意装作不懂。
  
  昂旺点头,如同在辩经场上点明议题:“宗(结论):此人因我而死。因(理由):我施以恶咒。喻(例证):佛经有云,恶语能伤人——这是一套说法。可大人若要把它写进官方供词,就得让它‘经得起查验’。若经不起查验,今日可以写我,明日就能写任何人。到了那时,大人手中这枚印,盖下去的就未必是罪状,而是……祸乱的引子。”
  
  他将“乱”字吐得很轻。轻得像一句提醒,又像一个谶言。
  
  洛桑坚赞的笔尖终于落下一点,墨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像一颗突兀的黑痣。昂旺看见他执笔的指尖在微微发抖,那颤抖不止源于寒冷。
  
  洛桑仁增盯着昂旺,眼中闪过一丝不耐。那不耐底下,藏着一份根深蒂固的偏见:他不信这世上真有人能靠嘴皮子活命,更不信一个无籍的“浮浪人”敢拿所谓的“法度”来逼迫官员。
  
  “你想跟我讲因明(佛教逻辑学)?”他将声音压得更低,如同火盆里闷燃的牛粪,不见火苗却暗藏灼烫,“你若真懂,就该懂得:这里的‘因’,不在纸上,在刀上。”
  
  说完,他朝差役示意。差役手中的红绳,再次递向昂旺的手腕。
  
  绳子距离皮肤仅剩一寸时,昂旺已经闻到了绳子上陈年的汗腥与血腥混合的恶心气味。那一寸,如同悬在性命之上的刀锋。昂旺忽然明白了自己刚才的误判——他以为只要把规则条文摆对,就能赢得一线生机;却忘了,在这里,规则是对手书写的,刀,也握在对手手中。
  
  他不再硬顶。将心头那簇火苗强行按熄,换上一副更冷彻的语气,如同将刀锋悄然藏回袖中:“大人若想要小人的命,今晚就能取走。可大人若还想明日安稳坐在这张桌前,继续执掌朱笔,就得让眼下这份供词……‘能用’。”
  
  “能用?”洛桑仁增反问,像是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对,能用。”昂旺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条红绳,“供词,是写给您上头的人看的。上头的人不会问一个小小无籍者该不该死,他们只问:您呈上去的东西,合不合规矩,合不合程序。小人无籍,按法典便是‘非人’;用‘非人’的口供来定‘人’的罪,逻辑上先就站不住脚。大人若强行将‘非人’写成‘人’的罪状,日后万一有人翻查旧账,翻到的不会是我这个已死的无名之辈,而是……大人您批阅时留下的破绽。”
  
  话音落下,帐篷里出现了片刻死寂。只有火盆的热浪一下下扑打在脸上,带着烟呛;帐外凛冽的雪气却从缝隙钻入,冷得像刀背贴面。洛桑仁增的眼神终于变了。并非惧怕昂旺,而是对“翻旧账”这三个字本能地忌惮。为官者,怕的从来不是死鬼,而是可能被翻出来的糊涂账本。
  
  他转向洛桑坚赞,声音发沉:“你写了吗?”
  
  洛桑坚赞低下头,笔尖悬在“所属”一栏上空,迟迟无法落下。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写不下去。一旦写下,日后的错处,就会先落在他这个执笔人手上。
  
  洛桑仁增的嘴角紧紧抿起。他的自负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刺了一下,刺痛虽浅,却足以激起他找回面子的念头:“那你想要什么?”
  
  昂旺知道自己搏来了一线喘息之机。他没有直接要“活命”,“活命”太廉价,廉价的要求容易被随手驳回。他提出的是交换:“我要去雪城南门。我要当面呈明:此案关节未清,需要重审。我只要一个时辰。”
  
  “重审?”洛桑仁增冷笑,笑声里带着明显的疲惫与嘲弄,“你以为你是谁?”
  
  昂旺将头低下,姿态恰到好处,既像引颈就戮,又像是给对方一个台阶:“小人是谁,无关紧要。紧要的是,大人是否需要一个‘必须重审’的理由。您若给我一个时辰,我能给您一个理由,让您今日不必为我的案子担责,明日……也不必为这座城的某些潜在麻烦担责。”
  
  他说到“这座城”时,刻意语焉不详。含糊,就是留白,而留白,能让对手用自己内心的恐惧去填满。
  
  洛桑仁增沉默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这短暂的三息里,火盆噼啪爆响了一声,像纸角被火舌舔卷;帐外有人重重跺脚,雪泥的腥气混着寒意涌进来。三息后,他挥了挥手:“押去南门。记着——你若耍花样,这红绳捆的就不是手腕,而是喉咙。”
  
  差役将红绳收回,换了一条更粗砺的草绳,松松地圈在昂旺腕上。这松散是故意的:让你产生能挣脱的错觉,又让你深知挣脱的后果。粗糙的草绳摩擦着皮肤,像钝刀在刮。昂旺将疼痛咽下,咽得像洛桑坚赞咽下那句“写错更要命”一样熟练。
  
  押解队将他从外雪带回雪城南门。一路上,他听见大昭寺方向的诵经声越来越飘渺,野狗的吠叫却越发清晰;听见一扇扇木门沉重关闭的闷响,像一口口棺材相继合拢。有人在路边石上磨刀,刀刃刮擦石面的声音尖利刺耳,铁腥味扑鼻;磨刀人抬头漠然地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像在打磨一段与己无关的命运。
  
  雪城南门的风更为酷烈。城墙根下堆积着碎盐与冻结的马粪,马粪残存的热气在严寒中化作短命的灰白烟雾,一缕缕升起旋即消散。门洞上悬挂的铁环相互碰撞,叮当作响;每一声脆响,都像在提醒:这里的门槛,并非木头,而是生铁铸就。
  
  门口立着一面巨大的告示墙,新旧纸张层层叠贴,边缘被无数手指摩挲得起毛卷边。一枚枚朱砂官印压在纸上,腥甜气淡薄却顽固,能钻入舌根久久不散。有人排着长队等待验明身份,验过的,袖口被盖上一抹红印;验不过的,腕上立刻套上红绳,被拖拽到一旁的乌拉队伍中。人群在这里被清晰地分成两股,如同水流被闸门分向两条不同的沟渠。
  
  昂旺站在两股人流之间的空白地带。两边都不承认他,偏偏两边都有权处置他。
  
  洛桑仁增走到高高的门槛旁,用靴尖在木质门槛上轻轻一磕,磕出空洞的回响:“时辰,从现在开始算。”
  
  差役上前要搜身。动作缓慢而细致,慢得像是在一层层剥去他的尊严与防御。粗糙的手指探进他的袖口,先触到的是冻裂的皮肤,继而摸到了一件用布裹着的硬物——是那只茶碗,碗沿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酥油的腻香。碗一露出来,旁边排队的人群里立刻响起一声极轻的吸气,那吸气声里混杂着羡慕与更深的恐惧:这世道,连一只看似普通的碗,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差役将碗举到鼻尖嗅了嗅,闻到的却不是茶香,而是昨夜灯芯焚烧后的淡淡油烟味。洛桑仁增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碗沿,敲击声清脆,如同敲在一层薄冰上。
  
  “茶碗底能藏东西,”他看着昂旺,眼神像要穿透衣物,翻检他所有的秘密,“账本底下,也能藏东西。你这人,似乎总喜欢把要紧的物件,藏在最底下。”
  
  昂旺没有争辩。他知道,此时任何辩解都只会激起对方更强烈的探究欲。差役将碗翻转过来,碗底光滑的釉面被火盆光映得惨白;白光之中,隐约可见一角极淡的纸痕,薄得像脱落的皮屑。洛桑仁增没有当场揭开查探,只将碗递给差役,语气平淡得像吩咐倒一杯水:“收好。等他‘重审’的时候,再看。”
  
  那一瞬间,昂旺喉头涌上一股咸涩的苦味。不是茶,是某种珍贵之物彻底失去的滋味。昨夜压在酥油灯下、他以为能叩开某扇门的纸角筹码,就此离开了他的掌控。代价已然落下:他换来了一个时辰的喘息,却将一张至关重要的暗牌,交到了对手手中。
  
  洛桑仁增见他不动,抬了抬下巴,示意那面告示墙:“你说要重审,就先从这墙上,找出你要重审所依据的‘法度’来。找不出来,这条红绳会帮你‘找’。”
  
  昂旺走到贴满告示的墙前。纸张层层叠叠,黏贴的浆糊散发着酸腐气味,手指一碰就发黏;粗糙的纸边毛刺扎进指腹,刺痛让人保持清醒。他掀起最上面那张告示的一角,墨汁混合朱砂的腥甜味扑面而来。字迹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黑,但有几行关键条文依旧清晰可辨:无籍者清查,先验所属,再验路条,三验担保;凡立口供入档,须有两名经办人共同画押,方可生效。
  
  他将这几行字冰冷地刻进眼里。记完,他转过身,对着洛桑仁增欠了欠身:“大人,告示写得明白。小人若无所属、无路条、无担保,按告示应先收押外雪候审;若要以口供定罪入档,则需两名经办人共签。仅凭小人一人画押,不合规矩,这……是您我都担不起的‘未照法度行事’。”
  
  他将“照法度”三个字,轻轻巧巧地还了回去。还得很柔和,柔得像奉上一盏温茶。洛桑仁增的眼角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像被烟雾突然熏到。
  
  “你倒会拿着鸡毛当令箭。”洛桑仁增冷声道。
  
  “小人不敢。只是不想让大人的手,沾上不必要的麻烦。”昂旺的语气近乎谦卑,“字写错了,将来翻旧账时,第一个被翻到的,总是执笔的那个人。”
  
  昂旺点了点头。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推演着各种可能,脸上却不敢泄露一丝一毫的机敏。在这个地方,聪明若写在脸上,便是最大的挑衅。
  
  他先观察门槛与地面的缝隙。缝隙里有钻入的冷风,有积年的灰尘,也有破碎的纸屑。那些纸屑并非垃圾,可能是某个被抹去之人的命运残片:一张纸片飘落,就可能意味着一个名字从名册上消失。他又看向洛桑坚赞——他依旧抱着那叠沉重的纸卷,僵立在门槛侧面,肩膀绷得紧紧的,仿佛生怕纸卷掉落。昂旺忽然心念一动:洛桑坚赞不是他的盟友,但或许,是可以被撬动的那块最关键的木楔。
  
  他朝洛桑坚赞的方向,用极低的气声说道:“你若将我写成‘浮浪人’收押,你写下的就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条拴在你我之间的绳结。绳结一旦打成,日后有人想清算时,随时都能顺着绳子,勒到你的脖子上。”
  
  洛桑坚赞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他没有回话,只是把怀里的纸卷抱得更紧。粗糙的纸张摩擦着氆氇面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轻得像是在倒吸凉气。
  
  昂旺将话音压得更低,如同将一枚细针悄无声息地塞进棉絮:“给我一个时辰,我还你一个‘可以落笔书写’的名字。名字一旦可以落笔,你的手,自然就不会再抖。”
  
  这句话不算承诺,更像一个充满诱惑的诱饵。洛桑坚赞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闪烁,如同浓墨中倏忽掠过的一星反光。
  
  昂旺将目光移回那道高高的门槛。他知道,自己又付出了一份代价:刚才那句“给你一个可写的名”,无异于将自己一段不愿示人的底细,主动递到了这个执笔的小吏手中。而常年与名字打交道的人,最擅长的,便是从字里行间的缝隙中,掏出一个人的全部骨头。
  
  他还未来得及再向前挪动一步,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微、极规律的敲击声——笃、笃。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门板背面轻轻点了几下。
  
  紧接着,一张纸的边角,从厚重的门槛与地面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悄然探出了一点点,又迅疾无比地缩了回去。纸上有未干的墨迹,新鲜的墨汁散发出一股辛辣的气息。
  
  昂旺的呼吸骤然停滞。停滞太久,肺叶都开始发麻。他强迫自己缓慢地、不动声色地吐气,呼出的白雾在严寒中迅速消散。白雾散尽,他看清了门槛缝里那张纸的边缘——是典型的账页格线,是孜康(审计机构)那种将人命与赋税一同折算成冰冷数字的账本格线。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捡。他深知,在门槛前,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可能被无数双眼睛捕捉。他将视线投向洛桑仁增的脸,仿佛在恭敬地等待下一步指示;同时,用宽大袖口的阴影,完美地遮掩住了自己指尖极细微的颤动。指尖触到门槛下粗糙的木屑,木刺扎入皮肉,带来清晰的刺痛;疼痛,让他此刻的头脑异常清醒。
  
  门槛缝隙里,那张纸的边角,又极其诡异地晃动了一下。晃动的幅度很小,却充满了挑衅与引诱的意味。暗处,有人用最小的肢体语言告诉他:门槛,或许可以过。但前提是,你得先付得起那个价格。
  
  昂旺听见一个压低到极限、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气音,贴着冰冷的木缝,飘进他的耳中:
  
  “一页账……换一条路。想想,你还有什么‘记忆’……能抵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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