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06章 雪城清洗·守门人的笑 (第1/2页)
那张残破路条的边缘,沾染着一抹格格不入的颜色,仿佛证据本身正对他无声眨眼:这桩事,恐怕已经牵涉到更高处了。
纸张极薄,薄得像只需一口气就能将其吹散。可那一抹灰绿色却顽固地渗进了纸的纤维里,任凭揉搓也无法抹去,指腹搓上去,只感到干涩的刺痛。昂旺将残角凑近鼻尖,闻到一丝极淡的苦味——如同被寒风吹干的草茎气息,却又混杂着朱砂印泥的腥甜,在那腥甜之下,还潜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属于金属的冰冷。
他将这复杂的味道刻入记忆。在拉萨,气味往往比姓名更靠得住。
雪城南门的守门差役,正将人群按压成一条僵直的队伍。点名木牌敲击石地,发出清脆的响声,活像在敲开骨头验看真伪。寒风从城墙缝隙钻出,带着湿木霉烂的气味,钻进牙缝里泛起酸意;远处火盆的热浪徒劳摇曳,却丝毫温暖不到队尾的人——他们的手背冻得惨白,指关节像开裂的陈年酥油。
“路条。”差役伸出手,掌心粗糙如砂纸,却又带着一股奇异的温热——那是站在门内、被门槛所庇护之人才有的温度。
昂旺递出那截残破的路条,动作异常缓慢。缓慢并非出于恐惧,而是为了让对方看清:他深知自己递出的不是一张纸,而是自己的脖颈。
差役只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紧紧皱起。“半截?你把这儿当什么地方?无籍的流民也敢拿破纸来糊弄?!”
告示墙旁立着一块旧木板,板上用炭笔记着今日进出的人数。每放行一人,差役便划上一道。划到中途,炭笔“啪”地折断,黑色的灰烬落在手背上,像被人恶意抹上一层肮脏。
一个尼瓦尔商人抱着盐袋挤上前来,袋口扎得严实,但刺鼻的咸气仍止不住地透出。差役不耐烦地翻检他的路条和货单,手指一滑,将夹在其中的一张记账页也带了出来。
“你这数目不对。”差役皱着眉,语气不善,“一袋写成两袋,想蒙混过关?”
商人急了,急得喉咙里涌上一股青稞酒发酵般的酸辣气。“大人明鉴!是昨日过门时,记账的人笔误——”
差役抬手就要抽打。木牌在风中一晃,发出“啪”的脆响,如同提前的宣判。
昂旺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住了那张记账页的边角。纸边冰冷,毛刺扎进指腹,疼痛让人格外清醒。
“不是他写错了,是你们这边记数时漏看了一笔。”昂旺的声音压得很平,没有起伏,“昨夜雪大,炭笔受潮,‘一’字的末尾被拖长,看起来像‘二’。你若今日按‘二’来追责,明日上头查账对不上,你打算补哪一笔,又怎么补?”
差役抬起的手僵在半空。空气稀薄得仿佛能听见他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商人僵立着,浓烈的盐气冲得鼻腔刺痛。
昂旺抬起那块记数的旧木板,指向那处被湿气拖长的炭笔痕迹——黑色灰烬微微发亮,确是受潮又风干的模样。证据虽小,却一目了然,当场可验。旁边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笑声里带着咸茶的涩味,旋即被寒风吞没。
昂旺没有争执。他将声音放得更低,低得像在恭敬地递上一碗热茶:“小人不敢糊弄大人。只是这半截路条,有时比整张的……更‘贵’。整张路条,有钱或许就能买到;被人撕过的,才说明……有人‘怕’它被看见。”
差役的手势又是一顿。风中传来转经筒低沉的嗡鸣,仿佛远处正有人为某个名字念诵超度。门里门外,无数双耳朵都在倾听。
“你倒挺会说话。”差役冷哼一声,“会说话的人,嘴巴多半不干净。”
“嘴巴干净,在这里不值钱。”昂旺抬起眼,目光并不锐利,却像将刀刃藏于袖中,“我‘值钱’。值钱的东西,不该随手丢进乌拉队尾。丢了,账面上……不好看。”
差役的鼻翼微微翕动。他并非听懂了什么“道理”,而是听懂了“账目”。账目,既是他可能被上头责罚的软肋,也是他能向下勒索的凭仗。
一个人从门内悄然走出,脚步轻缓,僧袍的袍角扫过石地,带起一阵纸张与墨汁混合的气味。那气味里还掺着一丝藏香的辛辣,如同将无形的线缠入鼻腔。雪巴列空的抄写僧·洛桑坚赞并未看向混乱的队伍,目光径直落在那截路条残角上。
他的眼神平滑如冰面,光洁,不留下任何指纹般的情绪。“这纸张,从何处得来?”他垂询,敬语用得一丝不苟,语调却像是在称量货物的斤两。
昂旺将残角递得更近一些,让对方能嗅到那一抹灰绿色带来的干涩苦味。“从一个死人袖中取得。袖口沾有官署门印的朱砂。堂上昨日用的印泥尚未全干。倘若今日这纸边又染上了不该出现的颜色,那只能说明……撕毁这路条的人,此刻并不在门外。”
洛桑坚赞的指尖苍白,触及纸边时却稳如磐石。他将残纸举到雪光下,那一抹灰绿仿佛被冷光唤醒,幽幽地泛着暗泽。
“你眼里,只看得见颜色?”他问。
“我眼里,只看什么东西会害死我。”昂旺答得干脆,喉咙却被寒风刮得生疼,“尊者若想让我死,此刻便可令差役拴绳。我若活着……活人的用处,总比死人的口供要多一些。”
洛桑坚赞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轻飘如纸屑落地,无声,却莫名刺人。“进来。”
跨过门槛的那一瞬,仿佛有人用手指关节,在他骨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石地的寒气从鞋底直冲上来,顶得膝盖发软;而门内的热气却像一层油腻的薄膜贴在脸上,酥油灯烟的甜腻让人几欲作呕。昂旺强压下反胃感,心中只牢牢记住一件事:这温热是门内人的特权,门外的人,不配享有。
雪巴列空内,算盘珠子滚动的声响连绵不绝,如同在反复计算着人命的价码。朗孜官洛桑仁增也在,坐得笔直,像一根钉死在案后的木桩。黑铁卫贡布不在场,堂内少了铁甲摩擦的声响,反而显得更加冰冷——没有那些噪音遮掩,每一个字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得令人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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