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06章 雪城清洗·守门人的笑 (第2/2页)
洛桑坚赞将昂旺安置在一旁,如同将一枚新出现的筹码放入赌局。他开口,语气依旧带着程式化的恭敬:“尧西·拉鲁?这个名字……可曾写入过任何名册?”
“未曾写入。”昂旺回答。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紧贴着耳膜,如同虫豸在啃噬。
洛桑仁增抬起眼皮,目光薄得像能割开人皮。“未曾写入,便是‘无’。‘无’,便可随意处置。你来到雪巴列空,是来乞求活命?”
“不是‘求’。”昂旺将那个充满卑微感的字眼吞回,舌根残留着藏香的辛辣,“是来‘换’。”
“换什么?”洛桑坚赞问道,语气如同市集上的估价。
“换一个……能被写入名册的‘位置’。”昂旺直视着他,“诸位大人需要的,是一个安稳无虞的‘叙事’。死人不会成鬼,死人只是‘有人需要他死’。倘若你们将‘鬼’写进了官方文书,明日上头问起:谁在管理此城?谁在把守此门?诸位……该如何作答?”
洛桑仁增的指节在案木上重重敲了一下,声响沉闷,如同官印压下。“上头?”他冷笑,“你一个无籍流民,也配替上头操心?”
昂旺将已到唇边的嗤笑咽了回去。在这里,任何多余的表情都可能被曲解为口供。他换上一句更坚硬的话语:“我不替上头操心。我替诸位的‘印泥’操心。印泥未干,说明昨夜尚有人在篡改文书。篡改文书之人,若非你们麾下,便是你们需要庇护之人。既行庇护,必有价码。倘若价码太低……诸位或许不值得冒此风险。”
这话是刀。刀未出鞘,仅用刀背便能压住人的喉结。
洛桑坚赞的眼神,终于有了实质的重量。他微微偏头,像是在聆听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辩经,却从中听出了崭新的词句。“你所用,是何‘因’?”
听到“因”这个字,昂旺心中一动。在拉萨的权力场中,辩经的逻辑是语言的利刃。谁精通此道,谁便不必先屈膝。
“若诸位因我‘无籍’,便断定我必然撒谎。”昂旺将话语层层拆解,如同将一股粗绳分成三缕细丝,“此‘因’,不能周遍成立。城内有籍在册之人,撒谎者更多。若诸位因我‘衣袍破旧’,便断定我必然该死,此‘因’,与‘果’不相应。衣破者并非都该死,该死的也未必衣衫褴褛。‘因’不具备‘宗法、随遍、反遍’三相,结论自然无法成立。”
堂内骤然静了一瞬。寂静中,能听见火盆里酥油气泡破裂的“噼啪”轻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重重撞击胸腔,撞得人胸闷气短。
洛桑仁增的脸色微微变了,像是被人当众揭开了陈年旧账的封皮。但他迅速将情绪压了下去,压得如同将一卷经文抚平。“你倒是生了一张好厉害的嘴。”
“嘴利,也需有用处。”昂旺说,“我能将诸位想要庇护的人,护得更为稳妥。只要……你们给我一张纸——一张能让我免于被拴进乌拉队尾的纸。”
洛桑坚赞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那截路条残角放在案几边缘,手指轻轻点了两下,如同在敲定最终的价格。“你以为,一张纸便能换来性命?”
“性命,悬于诸位的笔尖。”昂旺直视着他,“纸,是你们的刀。既要刀为人用,总得先给我一个……容刀的鞘。”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其中凛冽的锋芒。锋芒是自负,锋芒也易招祸。一瞬间他想收回,喉结动了动,佯装咳嗽想将后半句揉碎——却已迟了。洛桑坚赞听得清清楚楚。
对方的笑意变得更轻,更飘忽。“你很会算计。会算计的人,往往最容易……算错自己。”
这不是威胁,是冰冷的判词。
印经院外的窄巷,比官署堂内更加阴冷。石墙潮湿,墙皮片片剥落,手摸上去粗糙得像陈年的伤疤。寒风钻入,裹挟着湿木霉烂、马汗酸馊与残余纸墨的混合气味,令人胃部翻搅。巷口有转经人走过,木制念珠相互撞击,发出细碎声响,如同在默默计算着命数。
洛桑坚赞将一张纸递给他。纸角毛刺扎手,纸上盖着新鲜的红色官印,腥甜气味扑鼻。纸上寥寥数行字:试用。地点:雪巴列空。时限:三日。署名处,一片空白——那片空白,比任何文字都更有分量。
“门,只为你开一指之宽。”洛桑坚赞说道,“这不是收留,是‘试用’。做得好,名字或可写入。做不好,纸要烧掉,人……也一样。”
昂旺将纸仔细折好,贴身放入衣襟。纸张紧贴胸口,冰凉如一片薄冰,却比任何火焰都更灼烫。他点头,姿态谦卑,心中却一片寒凉:门开一指,意味着颈上的绳套,又悄然收紧了一圈。
走出巷口时,雪地将城墙映照得一片惨白,白得刺眼。外雪方向传来的喧嚣被寒风吹得断断续续,拖得很长,像一条肮脏的绳子在地上反复摩擦。他忽然觉得自己被写入了一本无形的巨账:每向前一步,账册上便多出一笔待偿的债务。
一名年幼的僧侣小跑而来,递给他一封信。信封用纸厚实,摸上去有细微的纹理,似是上好的誊经用纸。封口处压着一枚样式古旧的私印,印泥的气味不同于官印朱砂的腥甜,更为沉郁、晦暗,像是陈年铜器在潮湿处放置过久所散发的、冰冷的铜锈味。
“给……尧西·拉鲁老爷。”小僧念得磕磕绊绊,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说是……急件。”
昂旺捏着信封,指腹被纸面的纹理磨得隐隐作痛。他没有立刻拆开。门内那些掌握生杀予夺的人,最喜欢看别人心急。心急,便容易露出破绽。
他抬起头,看见洛桑坚赞仍立在巷口的阴影里,僧袍的袍角纹丝不动,宛如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对方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依旧挂着,轻飘得如同从古老账册纸面,拂起的一缕尘埃。
一封密信,终于落在了他这冒用的名姓之下。然而,雪巴列空抄写僧·洛桑坚赞那抹笑意实在太轻——轻得像在无声低语:这,仅仅是第一层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