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07章 雪城清洗·命与名的价码 (第2/2页)
洛桑仁增一条条抛出条件,如同将石子投入深井,听着那空洞的回响:“一,随叫随到,不得延误。二,活动范围,限于外雪与雪城南门一线,不得越界。三,所见所闻,必先呈报于我,不得擅自透露给他人。四,若有半句虚言——你的命价,按法典最下等折算。”
最后一句落下,如同坚硬的石块抵住心口。昂旺袖中的指尖微微发抖,冻裂的伤口似乎又撕开些许,疼痛尖锐地提醒着他:退路已绝。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洛桑坚赞。抄写僧的目光垂落在纸面上,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毫不相干。昂旺心底一凉:他本以为这场交易只在自己与洛桑仁增之间。第二个误判再次砸实——这间屋子里,真正能决定“写或不写”的人,始终静坐在那张案桌之后。
他将气息压稳,把“对冲风险”这类现代词汇,藏进更古老、更安全的说法里:“大人要小人随叫随到,是防小人脱逃。小人亦怕大人日后……笔墨一勾,便将名字抹去。若绳索只缚住小人一头,那它便不再是绳索,而是绞索。小人愿将性命押上,但也斗胆请大人……也押上一点东西。”
洛桑仁增眼神一沉:“你要我押什么?”
“押一枚印信。”昂旺清晰地说道,“不需大人的官印,只需一枚可供核验的小小关防。小人绝不拿它行不法之事,只用作保命符:倘若将来有人要抹去我的名字,我便能持此印去问——是谁下的令?只要能问出口,这印便是护身的盾牌。”
洛桑仁增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被盐粒擦过伤口:“你的胆子,倒是不小。”
“胆子,都是被逼出来的。”昂旺的声音听不出波澜,“外雪的人怕饿死冻毙,雪城的人怕写错算漏。小人……两样都怕。”
洛桑坚赞终于抬起头,将笔轻轻搁在砚台边缘,发出木质与石质相碰的轻响。他开口很慢,敬语用得柔软却疏离:“朗孜官大人,弟子斗胆进言。此人若真能找出‘挪人’的关窍,无异于替我们将刃口磨得更为锋利。他要一枚小关防,实则是将自己钉死在我们这条船上。钉得越牢,他便越不敢、也不能乱动。”
洛桑仁增看向洛桑坚赞,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防备。昂旺从这丝防备里,窥见了第三个误判的影子:他原以为这两人是同进同退的一体,此刻才隐约察觉,他们或许各有账本,各自打着算盘。
洛桑仁增终究点了点头,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冷漠:“给你一枚门印副押,仅限于自保之用。若敢持印越界行事——我让你连裹尸的草席都寻不到半张。”
“谢大人恩典。”昂旺应得沉稳,喉头却阵阵发紧。在这雪城,“裹尸”二字绝非空洞的恐吓,而是一套冰冷流程的起点。
——
走出雪巴列空,印经院外巷的冷风立刻从墙皮缝隙里钻出,裹挟着湿木的霉味与马匹的汗酸,扑面而来。脚下,被踩碎的盐粒与纸屑被风卷起,沙沙地打在靴面上。远处,转经筒被推动的低沉嗡鸣一圈圈荡开,仿佛在为这场刚刚达成的交易,敲着缓慢而沉重的鼓点。
洛桑仁增将他带到巷口一处背风的角落。这里看不见堂内的森严,却依然能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算盘珠响,如同一个摆脱不掉的幽暗影子,紧紧相随。
“条款已定,你也别自以为占了便宜。”洛桑仁增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要名,我给。但你也得拿出‘用处’。三日之内,把点名木牌里的那些‘缺口’,给我一一指出来。”
昂旺点头:“三日足够。小人要的,是‘可公开列名’。一旦写进正式名单,便不能再以‘无籍’为由,随意将我拖去充作乌拉。”
洛桑仁增将一块粗糙的木牌塞进他掌心。木牌上歪斜地刻着“尧西·拉鲁”四个字,刀痕生硬,毛刺扎手。木牌背面,有一处浅浅的、尚未干透的红泥印迹,腥甜的气味扑鼻而来——那印泥里,不知掺和了多少人的汗与运。
“这是你的点名木牌。”洛桑仁增道,“从此刻起,你算是有‘名’了。也从此刻起,你有了‘价’。这价码是升是贬,取决于你……能不能活过这三日。”
昂旺握紧木牌,木刺深深扎入掌心肌肤,疼痛真实而锐利。他将这疼痛当作一个锚点,把心头因暂时安全而泛起的那一丝虚浮按下:“小人能不能活,自己说了不算。大人若想要小人活着发挥作用,也得让小人明白——该把身家性命,倒向哪一边才稳妥。”
洛桑仁增的眼神冷得像万年寒冰:“到了这一步,你还想倒向哪边?”
昂旺把话说得更直白,近乎赤裸:“大人要的是‘忠诚’。小人给不了虚无的忠诚,但能给‘可计量、可核验的诚实’。从我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留下可供查验的路径。您拿去查,查实了,我便有价值;查不实,您大可将我当作假账烂账,一刀砍了便是。”
洛桑仁增沉默着,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凛风撕碎。最终,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关防——铜质,冰凉刺骨,边缘磨得光滑,触手如同摸到一柄没有温度的暗刃。他将关防在昂旺掌心重重一按:“押。”
昂旺的手不由自主地一缩,铜块的冰冷穿透皮肤,直渗骨髓。他看见洛桑仁增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茧,茧缝里残留着洗不净的暗红印泥。那不是握笔书写磨出的茧,是常年压印盖章留下的痕迹。
“押什么?”昂旺问。
“押血。”洛桑仁增的声音毫无起伏,“雪城的纸,不信空口白话,只信血契。你按下去,你的名字才算真正入了账册。你按不下去,你那木牌,就只是块空刻的废木头。”
昂旺将指尖的裂口用力抵在木牌粗糙的边缘,剧烈的痛楚让他呼吸一滞。温热的血珠慢慢渗出,那点暖意转瞬就被寒风吹得麻木。他将染血的指尖,狠狠摁向印泥盒。印泥的腥甜与血液的铁锈味猛烈混合,冲入鼻腔——这是一种将人永久钉死在某个位置的味道。
洛桑仁增展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纸边毛糙,刮擦着手指。他用一种平板无波的腔调,念诵着誓词,如同在朗读一段枯燥的账目:“尧西·拉鲁,自愿附录于朗孜厦名册脚注,听差三日,所供所记,皆可核验。违者,命价归下等。”
不知何时,洛桑坚赞已无声地立于巷口。他没有走近,只抬起手,将一支笔递给洛桑仁增。笔杆尚带余温,仿佛刚从袖中取出。洛桑仁增接过笔,落笔极快,墨香在刹那间盖过了藏香的辛辣,如同浓重的夜色骤然吞没了最后的火苗。
“按。”洛桑仁增命令道。
昂旺按了下去。
鲜血在纸面上摊开,像一滴微小而刺目的红日。洛桑仁增在旁边,郑重地盖上那枚门印副押。与此同时,洛桑坚赞在另一份完全相同的薄纸上,同样落笔,同样盖印——一式两份,分入两本账册,两边同时将他写入。
昂旺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内沉重撞击,闷响如鼓。缺氧让胸口紧绷,连吞咽口水都像在进行一次无声的画押。
他忽然想放声大笑,却又一丝笑意也挤不出来。雪城给了他一个名字,同时也将他从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变成了账册上一笔可以计量、可以交易、可以随时勾销的条目。
一滴血,被交易的双方同时记入账册: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完全属于自己,而是成了一件“双方都意图控制、并希望其暂时保有价值的资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