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08章 雪城清洗·雪地追索 (第1/2页)
一滴血,被交易的双方同时记入账册。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完整意义上的人,而变成了一笔“双方都试图控制、并希望暂时保有的资产”。
指尖裂开的口子结了层薄薄的痂,冷风刮过,痂下立刻泛起新的刺痛。从雪巴列空出来,踏上印经院外巷,潮冷的墙皮和湿木的霉味顽固地贴着鼻腔;远处马圈传来马匹嚼草的细碎声响,混杂着人群低沉的嗡鸣,如同水底拖行的暗钩,拽着人的神经。
昂旺·多杰将那块粗糙的点名木牌塞进袖底,木刺扎入掌心,清晰的痛感让他时刻记得,自己的名字已被写入哪一本账册的哪一页。他没有加快脚步,反而将步子放得更稳:在外雪,奔跑是求生的本能;但在雪城,奔跑,往往等于认罪。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
他在一处墙角看似自然地停下,仿佛被寒气呛得喘不上气,抬手按住胸口。身后那串杂沓的脚步声,也随之停了下来。雪花落在瓦檐上,发出簌簌的轻响。有人低咳了一声,咳嗽里带着劣质青稞酒的酸气;又有人重重吐了口气,气息中混杂着酥油与旧皮革混合的硬味。
他没有回头。在这里,耳朵往往比眼睛更可靠。他将呼吸调整成固定的三拍——短、短、长。
在短促的呼吸间,他捕捉到布靴底谨慎摩擦碎盐的细微沙响,轻巧如寺中行脚僧;在绵长的吐气里,听见靴跟敲击石板的硬实脆响,沉重如衙门差役;而在更远的背景中,还有一种几乎无声的踩雪节奏,精准稳定,如同军营中点卯的步伐——那是汗帐(蒙古势力)影子才会走的步子。
他低估了这场“追索”的热切程度。原以为只是朗孜厦(财政局)在监视,却没料到帐篷外的风(其他势力)也伸出了手。第一个误判让他后颈寒毛倒竖,渗出的冷汗转瞬被冷风凝成盐粒。
巷口卖糌粑的小摊正冒着白蒙蒙的热气,锅里的咸茶翻滚,散发出略带苦味的回甘。昂旺·多杰走过去,如同任何一个普通路人,掏出一小枚碎银,手指却始终不敢远离袖底的木牌。他让摊主将茶碗倒满,粗陶碗沿积着一圈擦不掉的油腻,像某种无法抹去的证据。
“弟子请一碗。”他对摊主说,声音不高不低。
摊主的手粗粝,指节裂着口子,倒茶时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昂旺借这声音的掩护,将身后的脚步声在心中重新梳理了一遍——三股,彼此交错,互不统属,却又隐隐形成合围。有人在暗中换位。
他端着茶碗,走出巷口,拐进外雪涌动的人潮里。人潮裹挟着汗酸、牛粪火的温热、以及风雪带来的腥气。嘈杂的吆喝声中夹杂着断续的诵经声,诵经声又被不知何处传来的铜铃声敲碎,仿佛在提醒:这片土地的每一寸,都有人能随时叫停挥下的刀。
追踪者跟进了人潮,距离保持得不远不近。远了会丢,近了则暴露意图。这个距离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牵引着他不得不向前。
他不敢跑,也不敢停留过久。第二个误判在心底悄然浮现:他以为混入人潮便能稀释追踪。可外雪的人潮是浑浊的泥浆,既能掩盖脚印,也可能将脚印印得更深、更清晰。
他选择了往“他们不敢轻易动手”的地方走去。
外雪边缘,通向一处小护法殿的门槛并不高,却因常年被信徒踩踏、擦拭而显得光亮。殿门前摆着一长排酥油灯,灯油燃烧的烟雾混着浓烈的藏香,辛辣得让人喉咙发紧。昂旺·多杰走到门槛前,忽然停住脚步,转身,双手合十,将敬语说得足够清晰响亮:“诸位大人,弟子不敢玷污圣地门槛。若有公事垂询,恳请在佛前明示所立何名。”
话音落下,殿内规律敲击的木鱼声微微一顿,随即又以更缓慢、更沉重的节奏响起。门口值守的僧人抬眼看向他,目光中没有慈悲,只有审视规矩的冷漠。
追在最前方的那名差役,脚尖已然抬起,半步就要跨过门槛,听到“佛前”二字,硬生生将脚收了回去。靴底落回地面的那一声轻响,如同将出鞘的刀又按回了鞘中。
这一招暂时奏效了,却也暴露了底牌。他将对方的刀逼回鞘中,同时也将自己这枚“棋子”,钉在了更多双眼睛的注视之下。第三个误判让他嘴角发苦:他以为敬语能换来片刻的安宁,换来的却是更大范围的“注意”。
外雪的眼睛多,雪城的耳朵更灵。
他将茶碗放在门边石台上,趁众人因这片刻僵持而停手的间隙,从侧门迅速挤进殿旁狭窄的回廊。回廊墙壁潮湿冰冷,手指无意间摸到贴在墙上的褪色经纸边角,毛糙的触感如同摸到一条尚未写完的罪名。他贴着墙壁疾走,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嗓音快速说道:“别在这里动手。引他去南门。”
去南门。
不是“抓住他”,也不是“杀了他”。是“引他去南门”。这句话如同有人将预设好的方向,强行写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从回廊尽头钻出,寒风猛然扑面,带着马汗的酸臭与雪地的腥气。外雪杂乱的市场在前方,雪城南门则在更远处。人群流动的轨迹仿佛一条河,而此刻,这条河的河道似乎被人暗中挖出了沟渠,水流只能被迫涌向既定的方向。
他沿着这条被引导的“河”前行。走到雪城南门时,城门口的风更为酷烈,吹得脸颊皮肤发麻。守门的差役(Zimgag)立在门侧,手里拿着一串用于夹放路条的木板夹,木质散发着浓重的潮腥气。夹板上挂着一串用于标示命价等级的草绳结,一个绳结代表一种价码,粗糙得像用来捆绑牲口。
昂旺的喉头发紧。这些草绳结本是用来将人“分等计价”的工具,此刻却像一只只从制度中伸出的手,冰冷地提醒他:你从“无籍”变成“有价”,不过是从“可随意丢弃”变成了“可被精确追索”。
他想向城内后退一步,身后涌动的人潮却像无形的手,将他向前推挤。城门外,雪地一片刺眼的空旷;城门内,人声鼎沸,嘈杂得仿佛能将任何利刃隐藏。
他试图改变方向,脚尖刚偏转,侧面一名穿着僧袍却气质悍厉的“多加”(一种身份复杂的武装人员)便挡住了去路,对方袖口露出一截绳头,绳头上沾着冻硬的红泥印迹。多加不说话,只抬了抬下巴,明确示意:门外。
他们的玩法此刻清晰起来:不在城内、不在圣地门前动手,不留下任何“在神圣之地溅血”的口实;要将他逼出那道象征秩序与庇护的门槛,赶到无人可以替他喊停的荒野。
他强压住胸口翻涌的冲动,抬手向守门差役行礼:“弟子有名牌在身,奉命外出取证。”
守门差役瞥向他袖底隐约的木牌,又扫过他指尖开裂的血痂。那痂在寒风中再次迸裂,渗出极淡的血色。差役的鼻翼微微翕动,像嗅到了印泥与血混合后特有的腥甜。他没有追问“取什么证”,只是公事公办地说:“去吧。回来,须交账。”
交账。这个词轻飘飘的,却将人彻底物化为账册上待核销的条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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