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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09章 雪城清洗·降维一击

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09章 雪城清洗·降维一击 (第1/2页)

风雪之中,一截裹挟着秘密的尸布几乎被夺走;他仓惶回首,只见追踪者被迫停在圣地门前——冥冥中,似乎有人正用“神圣”这道无形的门槛,替他挡下了身后的利刃。
  
  低矮的木门内,诵经声平稳如石面上流淌的冷水,压住了人心口那点狂乱的搏动。门檐下的铃铛在风中叮当作响,寒风从门缝钻入,裹挟着藏香的辛辣与木头腐朽的霉味;他将那截冰冷的尸布紧贴胸前,寒意穿透皮袄,直咬向肋骨,疼得尖锐。缺氧让喉咙干涩发紧,他艰难地吞咽,咽下的并非唾液,而是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惶恐。
  
  门内的人,始终没有开门。没有一句问询。只有那诵经声愈发沉稳,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你欠下的这一命,先不必急着偿还。
  
  昂旺·多杰将背脊紧靠在粗糙的门框上,侧耳倾听门外三股脚步声渐渐远去。衙门差役的靴跟敲击石板,声响硬实;皮帽汉子的呼吸粗重,带着青稞酒的酸气;僧袍人的布靴落地轻巧,却每一步都踩出积雪特有的脆响,如同在进行最后的清点。当最后一声踏雪声消散,他睁开眼,眼白干涩,仿佛被寒风割过。活命的门槛就在脚下,而门槛所代表的森严规矩,同样也压在脚下。
  
  他掏出那截尸布。布角潮湿冰冷,浓烈的腥气钻入鼻腔,那块暗红的印迹像一道未曾愈合的伤口,印泥散发出朱砂特有的甜腥气。天葬师说过:死人不收钱,但活人要收。此刻他终于明白,“活人要收”的绝非银钱,而是你身上可供交换、可供利用的“东西”。
  
  外雪(OuterZhol)的施粥棚蜷缩在城墙根下,牛粪火在棚内燃出暗红的光,热浪一阵阵扑打在脸上,烟熏火燎的气味粘在喉咙里。棚外,寒风刮得人牙关发酸,雪粒子抽打在颧骨上,如同细盐。乞丐与流民挤作一团,咳嗽声此起彼伏,咳声中混杂着酥油的腻甜与冻伤引发的血腥气。有人双手捧着滚烫的咸茶碗,嘴唇被烫得麻木,仍舍不得放下——在此地,一丝温热便是最珍贵的护身符。
  
  棚口悬挂着一块简陋木牌,上书“乌拉”二字。两名差役立于牌下,手里拎着一束湿漉漉的红绳。红绳浸过水,颜色显得更深沉,仿佛将人的命运拴成了一条脆弱的线。凡是掏不出路条、说不清所属寺院或庄园名号的人,都会被先在腕上绕一圈红绳,然后推搡到墙边排队。队伍里有人低声啜泣,哭声被寒风撕碎;有人含混咒骂,骂声压得极低,仿佛连愤怒都需要缴纳税赋。
  
  昂旺·多杰凝视着那束红绳,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尖的冻疮裂口被夹杂盐粒的雪沫一激,刺痛让他呼吸骤停。疼痛使人清醒。他从怀中抽出一片废弃的糙纸,纸张粗糙的纤维刮擦着手心,像是在提醒他:此地的“法度”,并非写给百姓看,而是写给执绳的差役看的。
  
  他用一根烧焦的木炭条,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三行字,写得极慢,慢到能清晰听见炭条摩擦纸面发出的沙沙声。
  
  宗:无籍者,即非人。
  
  因:非人者,不受法度庇护。
  
  喻:如同畜类,不入案牍。
  
  写罢,他将木炭条“啪”地一声掰断,断裂声清脆,如同一声微小的宣判。他盯着那三行字,舌根发苦,苦味中却又泛起一丝咸茶的回甘。来自现代思维的惯性在胸中抬头:先拆解前提,再讨论结论。可这雪城的前提是刀锋,结论是鲜血。
  
  “因三相(佛教逻辑学核心规则)。”他在心底默念,如同背诵一段救命的经文。立论的理由必须在所立的宗法中存在,必须周遍于所有同类事物,还必须排除异类。只要对方的逻辑链条中有一处不能“周遍”,整座看似坚固的论断高塔,便能轰然倒塌。倒塌的将不止是言辞,更是差役手中那束夺命的红绳。
  
  棚外,有人叫了他的名字。叫得含混不准,如同故意写错一笔。昂旺抬头,看见黑铁卫·贡布伫立在弥漫的雪气中,盔甲上散发着铁锈与旧血的气味,呼出的白气里混杂着马匹的汗酸。贡布的眼神没有温度,像一把在雪中淬冷过的刀。
  
  “你,跟我走。”贡布话语简短,仿佛不愿让字句在寒冷的空气中留下多余的气味。他的手却径直伸向昂旺的手腕,指节粗大坚硬,带着皮革长久使用后的涩感。
  
  昂旺没有躲避。他将那截尸布紧紧攥在掌心,布的湿冷与掌心的微弱温热激烈对抗,温热迅速败退。他沉默地跟着贡布走出施粥棚,雪地的酷寒从鞋底直顶而上,顶得膝盖阵阵酸软。远处,雪城南门沉重的木闩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如同巨兽在磨合利齿,听得人后颈发紧。
  
  南门前的空地被践踏成一片泥泞的雪浆。人群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圈,圈中央站着朗孜官·洛桑仁增。他身披狐皮大氅,珍贵的皮毛紧贴颈侧,衬得他的声音愈发冰冷:“无籍者,不得入城。手持来历不明尸布者,更不得入。”
  
  他抬了抬手,身旁的抄写僧·洛桑坚赞立刻摊开一册薄薄的文书。纸张上的墨迹尚新,墨味中带着松烟特有的苦香。洛桑坚赞的指尖沾染着鲜红的朱砂印泥,红得刺眼,仿佛刚刚按压过某个不该触碰的印章。
  
  贡布将昂旺往前一推。雪水泥浆溅上脚背,冰冷如咬。两名差役上前,就要将湿冷的红绳绕上他的手腕。红绳触到皮肤的一刹那,寒意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昂旺抬起手,敬语出口时,喉咙却干涩得发疼:“请大人明示。弟子若已是‘非人’,为何还要以‘人’的法度,为弟子系上这乌拉之绳?”
  
  洛桑仁增的眼皮猛地一跳。他偏见深重:流民只配被押解,不配有疑问。这偏见让他的声音更加生硬:“系绳,即是法度。征调乌拉,天经地义。”
  
  昂旺没有纠缠于“天经地义”的空泛争论。他转向抄写僧洛桑坚赞,声音压低,仿佛怕惊扰了某种平衡:“请大人立‘宗’。今日,究竟要判定弟子何罪?”
  
  洛桑仁增冷笑,笑声里带着酒气与狐皮的腥膻:“判你无籍。判你偷盗尸布。判你扰乱城门禁地。”
  
  “好。”昂旺缓缓点头,动作慢得如同在称量每一个字的重量。他将那张写满炭字的纸举高,纸角被寒风吹得剧烈抖动,如同一面微小而倔强的旗帜:“那么,因何断定弟子‘无籍’?大人所依之‘因’,是‘无路条’么?还是‘无人担保’?”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那凉气里混杂着咸茶蒸腾的雾气。有人压抑地咳嗽起来,咳得胸腔闷响。外雪的人们最清楚:路条并非永远随身,丢失即可能丢命。
  
  洛桑仁增抬起下巴,语气斩钉截铁:“无路条者,多为无籍。此‘因’,周遍成立。”
  
  昂旺将“周遍”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如同用牙齿去试探一块坚硬的骨头:“‘周遍’须涵盖所有同类。敢问大人——眼前这人群中,有多少人此刻拿不出路条?难道他们,便都成了‘无籍’?都成了‘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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