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09章 雪城清洗·降维一击 (第2/2页)
话音落下,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众人唇边,咸涩刺人。人群中,一个捧着茶碗的老商人,双手被烫得通红,此刻也忍不住抬头高声道:“我的路条昨夜被野狗叼走了去,难道老朽我,转眼就成了畜类不成?”
一阵干涩、犹如木柴爆裂的笑声猛然炸开,夹杂着粗重的喘息与远处转经筒低沉的嗡鸣。掌声起初稀落,如同试探,旋即变得密集响亮,如同骤雨砸在冻土之上。洛桑仁增的脸色在狐皮映衬下隐隐发青,青得像严重的冻伤。
“你在煽动!”他试图将话题拔高,想用更重的“罪名”压垮对方的“推理”。然而,人群已被点燃的情绪如同热浪,混合着汗酸体味,顶得他鼻翼不自觉地颤动。
昂旺敏锐地抓住了那一丝颤动。他将话语再度落下,落在最实际的“程序”层面:“若大人认定弟子为‘非人’,那么‘非人’不受法度管辖。‘非人’亦不入案立案。今日诸位若以‘法度’之名押解弟子去服乌拉,岂不是用法度来役使法度之外的‘非人’?这,是法度在自打耳光。若大人承认弟子为‘人’,那么便请依‘人’的法度来:先明示所犯何条,再出示证据,最后,立下文书凭证。”
说到“文书”二字时,他的目光刻意落在洛桑坚赞指尖那抹鲜红的朱砂上。朱砂带着甜腥气,甜如蜜糖,腥如凝血。洛桑坚赞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指尖却不由自主地紧紧按住了纸角,粗糙的纸纤维将他指腹刮得发白。
洛桑仁增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木案上。木案发出沉闷的巨响,响声里带着木质开裂的细微回音:“文书?你一个无籍流民,也配索要文书?!”
昂旺·多杰缓缓将那截尸布从怀中抽出。布帛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浓烈的腥腐气息猛然扩散,冲得周遭众人喉头发紧。布面上那块暗红的官印,在雪地反光中显得格外刺目,如同一只被强行按在死亡之上的眼睛。
“弟子不敢言‘配’。”他的声音放得极轻,轻得像在诵读一段忏悔文,“只恳请大人明鉴:这方红印,究竟出自哪一座衙门?若弟子真是盗贼,所盗的便非这区区裹尸布,而是……衙门的印信。衙门的印信,落在无名死尸身上,落在天葬台外无人敢问的角落——这,算不算是对法度最大的扰乱与亵渎?”
人群中的掌声与喧哗,在这一刻骤然停滞。停得干净利落,只剩寒风穿掠过墙缝的尖啸,以及某个孩童吸溜鼻涕的湿响。所有人的鼻腔里都充斥着那股甜腥混杂的气味,这气味令人极度不适,仿佛在提醒:此地发生的,远比征调几个乌拉苦力更为肮脏、更为致命。
洛桑仁增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紊乱。他并非惧怕尸布本身,而是惧怕那方红印。红印背后,牵连着更高处的权柄。而那更高处的重量碾压下来,足以将他这个朗孜官碾成一张轻飘飘的废纸。
他猛地转头看向洛桑坚赞。洛桑坚赞手指微颤地翻动着那册文书,纸页摩擦声细碎,如同蚁群爬行。翻到某一页时,他的动作骤然停住,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如同吞下了一口极苦的汤药。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扫过昂旺·多杰,扫过噤声的人群,最终落回洛桑仁增的袖口——那里,隐秘地缝着一小段红绳,颜色与差役手中的乌拉红绳一模一样,只是更为洁净。
昂旺看懂了:红绳,从来不只是差役的工具。它更是官员手中无形的线,谁掌控着它,谁便能随手将活生生的人,从“民”的范畴里拽出,贬为“乌拉”苦力。
“押……押去列空(审计机构)!”洛桑仁增从牙缝里挤出命令,牙齿摩擦声里带着皮毛纤维的涩响,“按例开堂讯问。今夜之前,把你的口供给我写清楚。写不清楚……便按无籍处置!”
贡布闻言,上前一把扯断了刚刚绕上昂旺手腕的红绳。红绳断裂时发出轻微的“嘣”声,轻得像人体内某根维系生命的丝线被抽离。昂旺的手腕顿时一松,皮肤上却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勒痕,灼烫感鲜明,无情地提醒他:你只是获得了片刻的“暂缓”,而非真正的“赦免”。
雪巴列空的门槛,比圣地门槛更为低矮,却散发着更甚的寒意。门内,火盆烧得正旺,牛粪火的焦香与浓烈藏香混杂,熏得人眼眶发热;门外,凛冽的雪气不断涌入,冷得人牙根发酸。这冷热地狱般的交错,让任何一句堂皇的敬语都显得加倍虚伪。堂上端坐的裁决者,衣袖沉重低垂,仿佛内里坠着千斤巨石。
洛桑坚赞将案卷在冰冷的木案上摊开,案卷下方,竟压着一块边缘磨得发亮的陈年茶砖。茶砖散发出焦香与霉味混合的复杂气息。裁决者的手指随意地搭在茶砖上,指甲缝里残留着未能洗净的朱砂印泥,红得触目,像不愿承认的罪证。
昂旺·多杰将尸布放置在案前。布的湿冷气息立刻渗透木质案面。裁决者并未先看布,而是先审视他这个人——审视他呼吸的短促,审视他指尖冻裂的伤口,审视他眼中那簇不肯屈膝熄灭的光芒。
“你……懂算法?”裁决者开口问道,语气看似随意,却将“懂算法”三个字咬得格外坚硬。那坚硬里,盘旋着经文的回响,而回响深处,藏着利刃。
昂旺没有回答“懂”,也没有回答“不懂”。他只是默默将那张写有三行炭字的糙纸递了上去。纸上的三行字,如同三枚准备钉入逻辑裂隙的铁钉。
裁决者抬了抬手,示意洛桑坚赞接过。洛桑坚赞接纸时,指尖难以抑制地颤抖了一下,纸角擦过茶砖粗糙的表面,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将纸小心翼翼地压在茶砖旁,仿佛生怕这轻飘飘的纸片会突然飞走。
堂外,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咳声中带着咸茶的热蒸汽。堂内,有人缓缓拨动念珠,珠串摩擦的细微声响,如同在将人心最后一点厚度慢慢磨薄。昂旺·多杰聆听着这些背景杂音,心底那股属于智识的、近乎冷酷的兴奋感再次抬头:只要拆穿对方逻辑的“因”,他就能活下去。
然而,他忽略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纸,是谁写的固然重要;但纸,最终由谁收存,才真正决定生死。能够收存、销毁或“解读”纸张的人,才是这间森冷大堂里,唯一的神祇。
裁决者开始缓缓翻动案卷。翻到某一页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与此同时,他手背无意识地一推——那块压在案卷下的、沉重而显眼的茶砖,竟也被带动着,翻到了对应的一页。
一块沉默的茶砖,在众目睽睽之下,随着案卷翻到了关键的一页。连裁决者自己的眼神,都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有人,开始真正忌惮他这“懂算法”的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