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10章 雪城清洗·规则反噬 (第1/2页)
一块沉重的茶砖,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翻到关键一页。连裁决者自己的眼神都变了:有人开始真正忌惮他这“懂算法”的能力了。
那眼神如同雪地深处骤然显露的黑冰,表面薄而光滑,踩上去便会崩裂。昂旺·多杰喉头发紧,口中满是咸茶的涩味与藏香的辛辣;他强制自己将呼吸压短,胸口缺氧的憋闷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扣住了心脏。堂上火盆的热浪一阵阵拍打着脸颊,皮肤发烫,后背却被门缝钻入的雪气舔舐得冰冷——这冷热地狱的交错,连暂时的“胜利”都像是临时借来的,随时可能被收回。
裁决者没有再追问“懂算法”的事。他将那块茶砖往回按了按,指节在坚硬的砖角上轻轻敲了一记。敲击声极轻,轻得像是在敲一具尚未盖棺的薄棺盖。“散。”
人群开始窸窣散去,鞋底拖曳着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人压低声音议论,议论声中混杂着汗酸与劣质酒的气味;也有人将手中的念珠捻动得更快,珠子摩擦的细碎声响如同急促的雨点。贡布示意昂旺跟上,铁甲刮擦过门框,发出刺耳的金属声。昂旺手腕上被红绳勒出的伤痕仍在发热,灼热中带着刺痛,这痛感让他不敢将刚才的周旋视为真正的“胜利”。
门外的风雪更加猛烈。雪粒子抽打在嘴唇上,咸涩发麻。贡布在雪城南门下停住脚步,抬手指向门柱旁那盒敞开的朱砂印泥。浓烈的腥甜气味扑鼻而来,既像鲜血,又像劣质香料,钻得人鼻腔发痒。
“你的案子,列空(审计机构)要留底。”贡布的声音毫无波澜,“留底,就需要印信。没有盖章的纸,不过是风中一片随时会散去的灰。”
昂旺盯着那团暗红的印泥,指尖本能地收紧。来自现代思维的直觉在脑后敲响警钟:记录权,即等于生死权。方才堂上被茶砖压住的那一页,砖挪开,页就换了。能随手“换页”的人,自然也能将他从“人”的范畴,轻易打回“乌拉”苦力的行列。
他将怀中的尸布更深地塞了塞。布的湿冷与腥气紧贴胸口,仿佛抱着一条尚未断气的证据。证据能救命,也能招来杀身之祸。他必须让这证据,变成“程序之内”的证据,变成旁人无法随手抹去的一笔浓墨。
洛桑仁增来得很快。狐皮大氅在风中微微抖动,抖出一股皮脂特有的腥膻。他站在南门的阴影里,声音温和得如同递上一碗热茶:“你方才说得……很在理。只是——”
他刻意停顿。停顿的间隙里,只有寒风穿过城墙缝隙的尖啸,以及远处马圈里马匹嚼草的细碎声响。
“你说的都对,但……不合‘程序’。”洛桑仁增将“程序”二字说得极轻,轻得像把一柄薄刃悄然藏入袖中,“列空的案卷上,没有记录下你的‘宗’、你的‘因’。没有记录,便等于没有发生。没有发生,自然无从裁决。”
昂旺的胃猛地一沉,如同吞下了一块冰冷的石头。那石头带着朱砂印泥的甜腥气,死死卡在喉结下方。他看向洛桑坚赞。抄写僧垂首立于洛桑仁增身后,手中捧着那册案卷,粗糙的纸边已被他无意识摩挲得起了毛刺。那些毛刺刮擦着纸张,也仿佛刮擦着卷入其中的每一条性命。
洛桑坚赞没有抬头。他只是将案卷翻开,翻页声细微,如同虫蚁爬行:“案由:无籍者擅持不明尸布,扰乱城门禁地。处置:暂缓押送乌拉,明日再审。其余……无。”
“其余无?”昂旺舌根发苦,苦涩中夹杂着寒风的干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这颤抖让他显得不再那么镇定,“堂上……那页写着‘无籍者非人’呢?那页命价折算呢?那页律法条款呢?”
洛桑仁增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笑意里带着狐皮的腥气与一丝酒后的酸意:“条款,自然在。只是——”他故意拉长了语调,“你没有资格,翻到那一页。”
这句话,比任何湿冷的红绳更具勒毙感。勒住的不是手腕,而是咽喉。昂旺想用逻辑去撞击,却发现自己撞上了一道无形的“门槛”:这里的规则,不问“对不对”,只问“让不让你说”。
他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如同咽下一口冰冷的铁块。直到此刻,上一章中自己那点基于智识的、近乎天真的“胜利”感,才从胃里翻涌上来,化为苦涩:他把人群的掌声当成了裁决,把暂时的口头胜利当成了正义,又把这种虚幻的正义,错认为了坚固的制度。可制度从不依靠掌声。制度,只认印章。
他将冲到唇边的所有“反驳”硬生生咽了回去。吞咽时,喉头火辣,如同被滚烫的茶汤灼伤。这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基于算计。
“那么,弟子该如何……才算‘合程序’?”他换了一种语气,声音压低,低得像一个靠近火盆只为取暖的可怜人,“请大人明示。弟子愿一切依照法度行事。”
洛桑仁增的眼神略微松弛了一丝。这松弛中混杂着满意、轻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伸出手,再次指向门柱旁那盒刺眼的印泥:“写状。写清你的名号、所属、担保人。然后,按上门印。门印落下,你才算是在这雪城的账册上,‘被承认地存在’。”
担保人。这三个字如同雪地中隐秘的陷阱,坑底积满了冻彻骨髓的冰水。昂旺·多杰没有担保人。没有可信的所属。没有能被认可的“过去”。他拥有的,仅仅是一截腥臭的尸布,和一张随时可能被人“翻过”或“抽走”的纸页。
他的目光投向一旁的贡布。黑铁卫的呼吸平稳,呼出的白气中带着铁锈与马汗的酸味。他的“偏见”也同样稳固:他只相信实体的印章,胜过任何雄辩的口舌或缥缈的经文。昂旺明白,此刻他需要的不是说服,而是“借用”这套规则。
“我写。”昂旺说,“纸……从哪里来?”
洛桑仁增朝印经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暗巷里有匠人。雕版、纸张、墨,一应俱全。你要什么样的格式,他们都懂。而且……懂得比你久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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