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13章 雪城清洗·名册一页 (第1/2页)
裁决落下,一纸召帖被压入档案柜;而柜门沉重合拢的余音尚未散尽,有人在他身侧耳畔,轻声留下判词:‘下一场,仍在雪城。’
外雪的夜晚,比白日更像一张被反复使用、浸满污渍的旧羊皮。羊皮袍内里被汗水反复浸透又阴干的酸馊气味,紧贴着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远处马圈里马匹嚼草的细碎声响,在黑暗中固执地持续着,如同暗处有谁在耐心地打磨牙齿。雪地的寒气从门槛缝隙爬升上来,冰冷刺骨,钻进喉咙便化作干涩的疼痛;他每一次吸气都短促艰难,胸腔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紧紧勒住,缺氧将每一个思绪都挤压成坚硬的石块。
那句“下一场,仍在雪城”的耳语,仿佛还黏在耳廓上,声音虽轻,却像朱砂印泥般顽固粘附。昂旺·多杰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便需先交出眼神的接触——而眼神,最容易泄露那点不属于此地的习惯:将森严的规则视为可拆解分析的客体,将致命的威胁当作待核验的冰冷数据。
他将那张决定命运的召帖折角,紧紧按在掌心。粗糙的纸边刮擦着冻裂的指腹,刺痛清晰,像在无情地提醒:这一纸文书绝非奖赏,而是一个套上脖颈、留有绳结的活扣。今日你能被写入某本名册,明日便能被誊上告示墙的“浮浪人”名单。
黑铁卫贡布从廊柱浓重的阴影中走出,护腕上凝结着一层白霜,随着动作轻轻磕碰皮革,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并不开口,只将一块小木牌递了过来。木牌上刻着门牌号数,凹槽里残留着暗红的印泥粉末,散发着熟悉的腥甜气味。贡布的嗓音干哑粗砺,如同被浓烟长久熏燎:“洛桑仁增大人命你去外雪施粥棚。先把你这张惹事的嘴,安放在该放的地方。别让它……在南门前再多长出不该有的一寸。”
“弟子领命。”昂旺将敬语说得极低,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滑动了一下。他心知肚明,这绝非照拂,而是精准的“调度”——将你从混杂的人群中单独拎出,放入某个预设好的、便于监控的格子。
施粥棚内,牛粪火盆烧得正旺,灼热的气浪一阵阵扑打在脸上,烫得皮肤发麻;棚外寒风依旧凛冽,湿木的霉烂气味混杂着马匹的汗酸,钻入鼻腔,如同生锈的铁针在刺探。棚内挤满了眼神茫然的“无籍者”,粗糙羊毛摩擦的窸窣声、压抑的咳嗽声、木碗碰撞的轻响,混杂成一锅沸腾而绝望的嘈杂浓汤。墙壁上,醒目地悬挂着一串用于标示命价等级的草绳,绳上一个又一个死结,打得紧实无比,仿佛将抽象的人命价值,具象成了可触摸、可计量的实体。
洛桑坚赞,就端坐在那串草绳之下。低矮的木案上摊开几页待誊写的纸张,纸面毛糙,刮擦着手指令人发痒;朱砂印泥盒敞开着,那股甜腥气甚至比粥棚里的食物气味更加冲鼻。抄写僧的笔尖不疾不徐地移动着,在纸上留下沙沙的声响,如同细雪持续落在瓦檐。他抬起眼,看见走近的昂旺,眼神里没有温度,平静得就像在审视一张等待归档、分类的纸页。
“尧西·拉鲁。”他念出那个脆弱的假名,声调平稳如同诵经,“你若想从外雪这摊泥沼,真正踏进雪城的门槛,首先得告诉我:你希望自己的名字,被写在名册的哪一页上。”
昂旺的视线落向那串粗糙的草绳命价结。草绳本身带着潮湿腐朽的气息,触手粗砺刺人。他忽然想起昨夜那页霉变残纸上沾手的粉末,贴在胸口冰凉如湿石——在另一个世界,“身份”或许是卡片、号码、电子档案;在这里,“身份”就是一根草绳结,一枚朱砂印,一句“照法度行事”的冰冷判词。
“弟子所求,不过是‘活’。”他回答得直接,声音却压得很低,“活到能被工整地写入名册,而非潦草地涂上告示墙。”
洛桑坚赞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更像咽下了一口极苦的茶汤:“名册,从非慈悲之物。名册即是账册。能被写进去的人,须得‘能算’,值得一算。”
“能算。”昂旺将这两个字说得如同吞下两颗石子,沉甸甸地落入胃中。他没有将“会算”解释为任何现代术语,只是将手探入衣襟,摸出了那截作为关键证物的草绳命价结——这绳结并非他自身的命价,而是昨夜从差役手中“取得”的、关于制度的物证。绳结上还残留着汗腥与牛粪火的烟熏味,触手冰冷坚硬。
他将绳结轻轻放在案几一角,指尖小心避开了那盒打开的朱砂印泥:“昨夜,官府便是以此等绳结之法,定夺人之价码,分三等,划九级,结法各异,寓意不同。弟子能将这些绳结各自对应的‘可赎’与‘不可赎’之细则,一一厘清书写,让负责此事的吏员,从费力呵骂辨人,省心到只需提笔录字。亦能将那些……诸位不愿明写、却又不得不存的关窍,写得周全,令旁人寻不出错处。”
洛桑坚赞运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这停顿短暂得如同利风切过门缝,却足以让整个粥棚内灼热的空气都为之一冷。他看着那截草绳结,仿佛在凝视一条被当众掀开的、血淋淋的规矩。再次抬眼时,他的目光落在昂旺微微鼓起的袖口——那里似乎藏着某种更具份量的、轮廓分明的物件。
“你袖中……还有何物?”他问道,语气介于垂询与搜身之间。
昂旺喉头发干,舌根泛起咸茶般的涩味,那回甘深处,却隐约带着一丝铁锈气——他知道,那不是茶,是冻裂伤口渗出的血,腥气返到了嘴里。他将手从衣襟内缓缓抽出,连同那枚至关重要的旧印。
旧印不大,石质冰凉,贴在掌心如同握住一块寒冰。印钮被磨得光滑润泽,显然曾被无数次握持;边角处有细微的磕碰痕迹,凹痕里嵌着干涸发暗的旧印泥,即便干透,仍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甜腥。这枚印,本不该出现在外雪这污浊的施粥棚里。它此刻现身于此,无异于将一柄淬毒的匕首,公然插在了这张决定生死的案几之上。
棚内,有人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吸气声在石墙间碰撞出轻微的回音,如同骤然绷断的念珠线。连贡布按在刀柄上的手,也向上抬了一寸,护腕上凝结的霜屑簌簌落下,砸在皮革上,声音细碎如盐粒。
洛桑坚赞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缓缓放下笔,用袖口极其细致地擦了擦指尖——动作很轻,却仿佛在洗净某种可能沾染的、沉重的因果。“你胆敢将它在此刻拿出,”他沉声道,“说明你自以为……已然胜了一局。”
“弟子未觉‘胜’。”昂旺将石印稳稳压在案几上,寒意透过指骨直抵心脉,“弟子只是拿到了一张召帖。召帖之意,在于让他人审视弟子是否‘可用’。用得上,名字便可写入;用不上,墨迹便能抹去。”
洛桑坚赞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清晰而细微的算计纹路:“那么,便将你‘可用’之处,写成白纸黑字。”
他从案几下方抽出一张空白路条。纸张单薄,边缘毛糙扎手,散发着湿木霉味与墨汁的苦涩。纸上留着几处待填的空白:姓名、所属、去处、期限。每一处空白,都是一道需要跨越的门槛。
“写。”他命令道。
昂旺没有去夺那支笔。他深知,在此地,谁执笔,谁便执“法”。他将自己的假名报得缓慢而清晰——“尧西·拉鲁”,每个音节都仿佛在吞咽一个精心构筑的谎言。报完,他补充道:“所属……暂借雪巴列空誊写房名下。期限七日,七日内,听候差遣,供其役使。”
这句“供役”,绝非自谦之词,而是赤裸裸的价码。他在用自己未来七日的时间与劳力,交换这一纸脆弱的通行凭证。
洛桑坚赞将这个名字书写下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如同利刃刮过骨骼。写罢,他将那枚旧印推向朱砂印泥旁。印泥甜腥的气息愈发浓烈,像刚刚割开的、尚未凝固的伤口,红得发暗,触目惊心。
“贡布。”洛桑坚赞头也未抬,“去请洛桑仁增大人移步至此。请他……当众做个见证——此人自今日起,于名册之上,暂不算‘无籍’。”
贡布低应一声,转身时带起一股裹挟着铁锈与皮革汗酸的冷风。棚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枚石印移动,如同饥饿的视线紧盯着唯一的肉块。
洛桑仁增来得很快。他身上带着门外凛冽的雪气,雪气中混杂着马汗的酸味,酸味深处,又透出一缕衙门里常用的、质地廉价的藏香辛辣——那是将神圣香气充当权力规矩外衣的味道。他扫了一眼案上的路条与旧印,脸上没有笑意,只将目光沉沉压下,压在那行刚刚写就的墨字上。
“尧西·拉鲁。”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速比昨夜更慢,更具压迫感,“你可知道,这个名字一旦被写进这张纸,意味着什么?”
昂旺低下头,指尖因寒冷而麻木,麻木中又泛出针扎般的刺痛。刺痛维持着清醒。他回答:“意味着弟子从此刻起,有了一个……可供折算的‘命价’。”
洛桑仁增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如同在看一匹学会了抬起前蹄、讨要草料的牲口:“命价,是留给那些‘有主可赎’之人的。至于你这种人——”他故意停顿,让棚内每一双耳朵都能听清,“能被写进去,自然……也能被随时抹出去。”
“弟子明白。”昂旺道。喉咙深处的干涩让他想咳嗽,他强行忍住,将咳嗽视为一种示弱。他将话语向前谨慎地推进一寸,“是以,弟子不求长久留名,只求这名写得……让旁人寻不出可供指摘的错漏。”
洛桑仁增与洛桑坚赞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两人之间并无言语,却仿佛瞬间完成了一笔账目的核对。洛桑仁增伸出手,重重按在那枚石印上。印钮冰冷,压得他指节微微发白。随即,他将印钮狠狠摁入朱砂印泥之中——甜腥气味猛然炸开,冲得人鼻腔刺痛。下一刻,染满猩红的印面,被稳稳压在了路条空白处。红泥在纸上洇开,轮廓硬朗,边缘如同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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