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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13章 雪城清洗·名册一页

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13章 雪城清洗·名册一页 (第2/2页)

棚内响起一片压抑的、集体的喘息声。喘息里混杂着咸茶的热气,以及冻僵牙关的颤抖。昂旺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内沉闷地撞击,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像是在清算一笔笔新增的债务。
  
  “出去吧。”洛桑仁增将那张墨迹未干、印泥犹湿的路条递还给他,“南门那边,守门的差役自会核验。你既带着这张纸,便不必再挤在这粥棚里。去……换你该换的东西。”
  
  “该换的东西”。昂旺握紧路条,粗糙的纸边刺入掌心,带来真实的痛感。路条上那枚红印尚未干透,印泥的甜腥沾在指腹,黏腻如血。他明白,此刻握在手中的并非简单的通行证,而是一把钥匙——钥匙能打开某些门,也必然能锁住一些人。
  
  他走出施粥棚,雪地反光刺眼,冷风舔舐着干裂的嘴唇,苦涩弥漫。南门前,等待核验的队伍像一条在严寒中缓慢蠕动的长虫,人人裹着脏污的羊皮,羊皮的腥膻与汗液的酸臭混合成一股坚硬的气味。守门差役(Zimgag)机械地敲击着点名木牌,木牌与门框的碰撞声被厚重的城墙吸收大半,剩余的部分,沉甸甸地落在每个等待者的骨头上。
  
  有人反应稍慢,未能及时应卯,立刻被两名差役粗暴地扯出队伍。湿冷的红绳勒上手腕,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先是一阵火辣的疼痛,旋即被寒风迅速冻成麻木。那红绳并非简单的捆绑,而是标记:如同给征调的乌拉牲口打上的烙印。
  
  昂旺静静排在队尾,不动声色地将路条收入袖中。袖内,那截作为证据的草绳命价结仍在,草刺扎着皮肤,时刻提醒他勿忘来处。他抬起头,仰望城门高耸的拱洞,洞内风声更为尖利,带着湿石头的阴凉与朽木的霉味,仿佛一张巨口,正等待着吞噬。
  
  轮到他时,守门差役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白——那是被长年寒风刮蚀的痕迹:“名?”
  
  “尧西·拉鲁。”昂旺答道。名字出口,带着喉头的干涩与胸口的滞闷。他将路条递上。
  
  差役用指甲刮过纸面,毛糙的触感让他自己也不禁皱了皱眉。他凑近嗅了嗅印泥的气息,甜腥中混杂着特定寺庙煨桑的香料味,如同在辨别其源头。他将路条翻至盖有红印的一面,凝神盯了一息,方将手中的木牌重重敲在门框上:“放行!”
  
  门框的冻木硬如铁石,敲击声如同骨骼相撞。昂旺迈步踏入城门拱洞的阴影,脚底猝不及防地踩上门洞石地上结的一层薄冰,猛地打滑。他踉跄一下,迅速稳住身形,心头却暗骂一声——并非咒骂路滑,而是痛斥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轻率”:竟以为赢得一场堂前辩论,前路便会平坦;殊不知前路从不平坦,它只会更换另一种更为曲折、更为险恶的蜿蜒方式。
  
  门洞之后,是属于“内雪”的、更为森严的阴影。风势稍减,但朽木霉烂与陈年墨锭的气味却更加浓重。左侧是一排低矮的土石房屋,窗纸泛黄,透出酥油灯燃烧特有的油腻光晕。有人已等在门口,正是贡布。
  
  贡布脸上毫无笑意,只将一串钥匙随手抛来。钥匙冰冷,砸在掌心如同接住一块生铁。金属的寒意与旧日使用者留下的汗酸味,顽固地停留在皮肤上。
  
  “你要的落脚处。”贡布言简意赅,“两间。外间给你睡,里间堆放你那些纸张杂物。口粮按七日份供给,青稞面与咸茶。至于护卫——”他顿了顿,仿佛觉得这个词有些脏嘴,“我会在门外值守片刻。至于学席?洛桑坚赞说了,你可在誊写房角落里蹲着,别碍事就行。”
  
  昂旺点头。他心知肚明,这绝非善意安置,只是将他从“无籍者聚集的泥沼”,搬移到“权力视线可及、便于控制的角落”。角落,好歹也算有了片瓦遮头。
  
  他跟着贡布走过一条狭窄的巷道。巷内潮湿阴冷,墙皮剥落,触手便是湿木的霉腐与析出的盐碱涩味。远处大昭寺方向传来的诵经声,低沉浑厚,压迫着耳膜,如同地底传来的闷雷。巷道尽头是一处小小的院落,院中杂乱堆放着待用的木料与刻好待印的经版,空气中墨汁的苦味与牛粪火未散的烟呛气混合,仿佛将无形的“知识”也煮成了一锅焦糊的汤水。
  
  “此处靠近印经院外巷。”贡布道,“你要写东西,就在这里写。你要活命,也就在这里活。”
  
  昂旺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如同老朽的骨骼在艰难转动。屋内寒气逼人,墙角弥漫着湿霉的气息,地上铺着粗糙的羊毛毡,踩上去粗砺扎脚。然而,屋内终究没有那无孔不入的寒风,胸口那令人窒息的憋闷感,终于得以略微松弛——松弛的并非命运,仅仅是得以喘息的一寸空间。
  
  他还未及坐下喘口气,门外便再次传来脚步声。脚步不疾不徐,却沉稳有力,是官靴踩踏石板特有的声响。洛桑仁增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捧着一叠文书的小吏。纸张翻动时,发出熟悉的沙沙声,如同永不停歇的落雪。
  
  “你换到了这处屋子,”洛桑仁增开口,语气如同在清点账目,“自然也换到了我这边……些许的耐心。耐心非是供养,耐心,需有回报。”
  
  昂旺垂下目光,鼻腔里仍残留着印泥的甜腥,舌根的咸涩尚未散去。他问:“大人需要弟子做什么?”
  
  洛桑仁增踱至简陋的木案前,随手翻开一册厚重的名簿。册页纸张粗厚,纤维明显,手指抚过有毛刺感,如同触摸一条未曾打磨光滑的罪名。簿册上密密麻麻写着一列列名字,墨色有新有旧;旧墨已然发灰,如同死人失去血色的嘴唇。
  
  “无籍清查,不会停。”洛桑仁增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我手下不缺挥鞭驱役的差丁。我缺的,是能将‘照法度’三个字,写得令人无从置喙、只能闭口的手笔。你昨夜在堂前拆解‘因三相’,在场众人皆记得你那张利口。如今,我想让他们记住的,是你这支笔。”
  
  昂旺心中第一个浮现的念头是:这便是“收编”。在另一个世界,或可称为“纳入体系”;在此地,没有“体系”,只有“簿册”。册页翻过,人的命运便随之被翻阅、被定义。
  
  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未仓促应承。他将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并非出于恐惧,而是基于更为冷酷的计算。“弟子能写。”他最终说道,“但弟子不写……无辜者的死状。”
  
  洛桑仁增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干硬,如同刀背磕在石头上:“无辜?你且先将你自己,写得‘有辜’可循再说。你要活,便须学会‘分层’:哪一层,是你能触碰、书写的;哪一层,是你碰了、写了,便会被碾得粉碎的。”
  
  他将一张全新的纸页推到昂旺面前。纸上只有一行待填的空白,旁边预留了加盖印信的位置。内容与路条相仿,却更具体,更像一份卖身契约。
  
  “画押。”洛桑仁增命令道,“画了,你便算是我这条船上……半个人。另一半,留给你自己掂量。你若不画,明日南门点名时,我便让差役将你那张路条当众撕成碎片,塞回你嘴里。”
  
  威胁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干净得像冬日寒风刮过舌尖,只留下纯粹的痛楚。昂旺看着那空白的印位,想起昨夜档案柜门沉重合拢的闷响。那柜中关锁的,从来不只是纸,更是人。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枚冰冷的旧印。石质寒意透入掌骨,反而让神智更加清明。他将印钮在印泥中深深一按,甜腥气息再次升腾,仿佛在逼迫人承认:权力的颜色,便是鲜血的红。
  
  印面压下的一瞬,单薄的纸页轻轻一颤。猩红的印记,就此落定。洛桑仁增的眼神依旧没有温度,只如同见到又一笔账目,被妥帖地归入了相应的格子。
  
  “很好。”他收起那张墨迹未干、印泥犹鲜的纸页,“自今日起,你的名字,在雪城的名册之中,算是有了属于自己的一页。你也须时刻牢记:名册……翻动起来,是很快的。”
  
  洛桑仁增带着小吏离去。贡布随后掩上木门,门缝将大部分寒风阻隔在外,但仍有细微的气流在墙壁缝隙中穿梭,发出念珠摩擦般的悉索轻响。
  
  昂旺独自立于木案之前,指尖还沾染着未干的朱砂印泥,甜腥黏腻,如同洗刷不掉的诺言。忽然,他听见院墙之外,传来两名低级吏员压低的交谈声,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有几个词,如同钉子般敲入他的耳中:
  
  “……此人笔头太利……或可往上送……第巴(摄政)那边……岂能让他只拘于外雪……”
  
  更深、更庞大的权力齿轮,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缓缓转动。这一切,远非为了他这一条微弱的性命,而是为了将更多人的命运,以更“合规”的方式,书写进同一页冰冷的历史。
  
  他将那枚旧印仔细擦净,重新塞回贴身的衣襟。羊皮袍内里,那截草绳命价结依旧藏在暗处,草刺微微扎着皮肤。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被两根性质迥异却同样坚固的绳索同时拴住:一根是粗糙的命价草绳,勒入皮肉,可能出血;另一根是名册上那页薄纸,边缘锋利,轻轻一折,便能割开喉咙。
  
  他低下头,凝视着案上那张新立的文书。猩红的官印在酥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暗沉,如同一滴已然凝固、却永不干涸的陈旧血迹。
  
  一枚关键的旧印,终于在众人面前,被公开、合法地使用——他第一次,在这座森严的雪城,拥有了一个“暂时无法被随手抹去”的名字。而这,仅仅是另一场更漫长、更凶险博弈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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