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14章 雪城清洗·代价落下 (第1/2页)
一枚关键的旧印,终于在众人面前,被公开、合法地使用——他第一次,在这座森严的雪城,拥有了一个“暂时无法被随手抹去”的名字。
名字落在纸上那一刻,感受像一口滚烫的咸茶初入喉头,带来短暂而虚幻的松弛;下一瞬,寒风便从城墙砖石缝隙中钻入,裹挟着湿木的霉烂与马匹的汗酸,混合成一股现实的气味,将那点可怜的松弛瞬间冻回牙根深处。昂旺将那张路条塞进袖中,袖口粗糙的毛边蹭着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意,那痒里却藏着刺——刺来自袖内那枚朱砂红印:它将他从“谁都可以随意践踏”的境地,推入了“开始有人会专门盯着”的范畴。
雪城南门前的例行核验点名仍在继续。沉重的木牌敲击着冰冷的门框,发出沉闷的钝响,如同钉子一下下敲在人的骨头上。差役的嗓子被长年累月的寒风刮得嘶哑,喊出的每一个名字都仿佛带着咸茶的热气与痰液的腥味。队伍里有人咳得蜷缩起身子,咳嗽声在空旷的城门洞内回旋激荡,如同庄严的诵经声被粗暴地扯成了碎片。
昂旺站在门洞的阴影里,等待贡布下一步的指令。等待的时刻最容易让思绪漫无边际地飘散,他将杂念强行压下,目光转向那些刺眼的红绳。用于标记乌拉差役的红绳,一段段悬挂在门旁木桩上,绳纤维粗砺,劣质染料里透出潮湿的腥气,手指一碰就会掉落暗红色的粉末,粉末沾在指尖,如同洗刷不掉的血色。每一个被套上红绳的人走过时,粗糙的绳索都会深深勒进腕骨,皮肤上立刻浮现一圈苍白的凹痕,那白色在严寒中迅速转为冻伤般的青紫。
“尧西·拉鲁。”
有人叫了他的名字。并非差役,而是洛桑坚赞。他站在门洞外侧的明暗交界处,披着一件边缘被墨渍染得发黑的旧袈裟,墨汁的苦涩与酥油灯油的腻烟味混合在一起。他将一截红绳递过来,声音平板无波:“戴上。”
昂旺没有动:“大人,此乃乌拉差役所用之绳——”
“并非绑你去扛石料。”洛桑坚赞打断他,语气依旧柔和,柔和中却藏着刀刃,“此乃‘免役记’。是你今日得以进门的人情凭证,亦是明日需要偿还的债务标记。你若不戴,守门差役会将你视为冒名顶替者;你若戴上,便等于公开承认:你,欠着官府一笔差役债。”
他将红绳往前递了一寸。绳上打着一个小小的特殊绳结,结法与昨夜用于标示命价的草绳结不同,打得更紧、更急,仿佛专为将人牢牢拴住、随时可以拖拽而设。昂旺的指腹触碰到那个绳结,粗糙的纤维摩擦皮肤,带来灼热的痛感,那热意转瞬又被寒风冻结,化作冰冷的刺痛。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世界里那种“临时通行证”,挂在胸前看似便利,背后却连着一串可被全程追溯的数字记录——你行至何处,系统都一清二楚。
他将红绳系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绳结收紧的一刹那,他仿佛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在发出无声的嗤笑:你终于有了“身份”。而另一个更冰冷的声音随即响起:所谓身份,即是债务。
他刚系好红绳,转身欲走,便看见城门前的队伍中一阵骚乱。两名差役粗暴地从队尾拖出一个人,那人的旧羊皮袍被地上尖锐的冰碴划开一道长口,露出底下冻得发紫的皮肤。那人奋力挣扎了一下,嘴里喷出一大团白雾,雾气中隐约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昂旺认出了那个身影——是达瓦。
达瓦也看见了他。乞丐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骤然亮起,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亮起的是绝境中瞥见救命稻草的本能;黯淡的,则是瞬间明了的现实:你此刻站在门洞的阴影里,腕上系着象征“关系”的红绳,手中握着盖印的路条,你已不再是“我们”中的一员。
“莫看。”洛桑坚赞的声音贴近他耳廓响起,带着廉价藏香特有的辛辣,“看了,便须管。管了,便须还。”
差役已将湿冷的红绳套上达瓦枯瘦的手腕。达瓦的腕骨细弱,红绳一勒,皮肤立刻泛起血痕。那血痕在凛冽寒风中迅速氧化发黑,如同一条被瞬间冻僵、缠绕其上的毒蛇。达瓦死死咬住牙关,牙齿摩擦发出咯咯的轻响,那响声里压抑着哭泣般的颤抖。
昂旺喉头发干,舌根残留的咸茶涩味变得无比苦涩。他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鞋底在冰面上打滑,身体猛然踉跄,几乎摔倒。这踉跄并非丢脸,而是冰冷的提醒:你此刻的每一步,都踩在名为“资格”的门槛之上。门槛之下,是外雪的泥泞与绝望;门槛之上,是名册上那一行尚待稳固的墨迹。你若想救人,很可能将自己也拖回那泥泞之中。
“他……是昨夜堂上的证人。”昂旺终究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只是在对自己言语,“他的证言——”
“证人?”一名差役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痰液的腥气,“一个乞儿,也算证人?他只算‘乌拉’!”他将达瓦向前猛地一推,“去!背盐袋!背不动,就死在半路上,省得老子们还要费笔墨抹去名册!”
洛桑坚赞沉默着。他的沉默,比任何出鞘的刀锋都更坚硬。昂旺瞥见他宽大的袖口下,隐约露出一角纸张——那是誊写房开具的、具有暂缓效力的“免役单”,纸角毛糙,能扎人手。他知道,只要洛桑坚赞愿意,这张纸或许能救下达瓦片刻,但代价,很可能需要用自己的“新生”来交换:他刚被写入名册,墨迹未干,纸页尚湿,湿得……轻易便可抹去。
他将冲到唇边更多的话语,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如同吞下一块干硬粗粝的青稞面饼。随后,他转过身,径直走入城门洞更深的阴影里。转身离开时,他听见达瓦在身后用尽力气嘶喊了一句,声音嘶哑破碎,裹挟着血的铁锈味与寒风的干冽:
“你记得——曲扎——!”
那句话没能喊完,便被差役手中木牌重重敲击的钝响彻底盖过。木牌一响,如同将未尽的言语与希望,一并砸得粉碎。
贡布在内雪一条僻静巷口等着他。贡布的脸被寒风刮得布满细密裂口,裂口中渗出极淡的血丝,血腥味虽淡,却足以让人胃部不适地收紧。他扫了一眼昂旺腕上新系的红绳,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戴上了?”
“戴上了。”昂旺简短回答。
贡布没有追问缘由,只是丢给他一只粗布小袋。袋中是按份配给的青稞炒面,面粉干燥,带着陈年谷物特有的微酸霉味;还有一小块坚硬的茶砖,茶膏焦香,咬在齿间酸涩无比。贡布压低声音:“你想救那乞儿?”
昂旺没有回答。回答,便等于承认自己存在可供拿捏的“软肋”。贡布似乎懂了,又似乎根本不在意,只道:“洛桑仁增大人召你去列空。现在。莫要绕路。”
列空内部的廊道,比户外略微暖和一些,但那暖意也仅仅是将冻僵的麻木,转化为针扎般的刺痛。墙壁上张贴着最新的告示,鲜红的官印像一滴永远无法干涸的浓血。告示纸边因潮湿而卷曲,粗糙的纸纤维吸饱了水汽,散发出湿木霉烂的气味。昂旺走过时,指尖无意间擦过纸角,毛刺扎入皮肤,如同触摸到一条尚未写完、却已注定冷酷的罪名。
堂上,洛桑仁增坐姿沉稳。酥油灯燃烧的油腻烟气贴附在喉咙内壁,藏香的辛辣如同细针,刺激着鼻腔。昂旺刚依礼垂首,洛桑仁增便将一份墨迹犹新的供词推到他面前。纸张单薄,未干的墨汁散发出冲鼻的苦涩。
“昨夜,你赢了。”洛桑仁增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赢得漂亮,赢得……让某些人头疼不已。头疼之人,总会想法子‘止疼’。”
昂旺抬起眼。洛桑仁增的目光如同精密的算盘珠子,一颗一颗,缓慢而冰冷地滚过他的脸庞:“南门那边,差役抓了你那个乞丐证人。你想救他,是么?”
昂旺没有否认。他知道,在此人面前,任何否认都苍白无力,堂上之人早已将他那点微不足道的“情分”,精准地计算进了利益的账目之中。
洛桑仁增将供词翻至最后一页,手指点向那处刺眼的空白:“在这里,签下你的名字。你签了,我便下令,让差役将他从乌拉队中暂时释放。你若不签——”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我便让他今夜就去背最重的石料。明晨,你大概只会听到一句‘业力崩坏,猝于途中’。”
昂旺的指尖冰冷,冷得发麻、失去知觉。供词的内容他已快速扫过:将曲扎之死归结为“咎由自取,自招罪孽”,将整起案件定性为“无籍流民之间因私怨引发的互害”。如此书写,所有可能指向更高处的线索都将被斩断,所有令人头疼的麻烦,都会被轻巧地归咎于最底层、最无力反抗的“穷人的命运”。
他心中第一个涌起的反应是怒骂:这便是赤裸裸的强迫画押!在另一个世界,或可称为“诱供”、“逼供”;在此地,它有一个更冠冕堂皇的名字:“照法度程序”。他将翻腾的怒火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转而开始计算另一笔更为残酷的账目:达瓦若死,第二个证人链条彻底断裂;关于曲扎的案子将被就此“写死”,盖棺定论;而他自身,也很可能被反咬为“煽动是非、挑拨离间之徒”,名册上那页尚未干透的墨迹,转瞬便会被彻底抹去。
他最为恐惧的,并非失败本身,而是失败得不明不白、毫无价值。然而此刻,摆在他面前最清晰的,便是这张薄纸:不签,立时便输;签了,或许能活——却是以一种肮脏不堪的方式活下去。
“弟子……不敢妄自裁断。”昂旺开口,使用了最圆滑的“回旋式”敬语,喉咙里却像塞满了冰冷的灰烬,“只求大人明示:弟子此番画押,所依循的,究竟是法典中的哪一条、哪一款?”
洛桑仁增笑了,笑意浅淡得如同水面浮油:“你昨夜在堂前,不是很擅长审问‘因’、‘宗’、‘喻’么?今日,便不必审那些了。今日要审的,是你自己。”
他将一支蘸好墨的笔递了过来。笔杆上残留着前一个使用者的汗酸,握在手中便觉黏腻。昂旺握住笔杆的刹那,感觉如同握住一截浸透寒意的生铁。那铁一般的冰冷与沉重,仿佛正拖拽着他的手腕,向下坠去。
旁侧,洛桑坚赞正埋头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如同永不停歇的落雪。他没有看昂旺,只是将一种无形的、属于“规矩”的经咒,沉沉地压在纸页之上。这种刻意的“不看”,比任何逼视都更像一种无声的胁迫:因果之路,由你自己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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