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雪城囚徒 第014章 雪城清洗·代价落下 (第2/2页)
昂旺的笔尖,在纸面上方悬停了漫长的一息。在这一息之间,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在干涩的鼻腔内刮擦;听见酥油灯油腻的烟气在喉头凝结成苦块;听见远处南门方向,那断断续续传来的、木牌点名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如同有人正在敲打他的骨骼。
他终究落笔,写下“尧西·拉鲁”。
四字落定,墨汁在粗糙的纸面上微微晕开一点,如同污浊的泥水渗入洁净的雪地。那一瞬间,他心中没有豪情,没有悲愤,只剩一片空洞的麻木——麻木,是在此地生存下去最省力、也最可悲的护身符。
洛桑仁增收起那份供词,动作轻巧得像收起一笔无足轻重的小额账目:“很好。差役那边,我会告知‘此人暂借誊写房听用,不入乌拉名册’。你欠我的这一笔,须得记牢。”
昂旺抬起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那……达瓦呢?”
洛桑仁增将手边那碗早已冷透的咸茶推远了些,茶汤表面凝结着一层泛白的油脂,油腻的甜腥气冲入鼻腔:“我说的是‘暂借’。至于他能不能活到被放出来的那一刻,要看他自己的造化,看他……搬不搬得动那些石料。你若真想救他,不妨去印经院外巷碰碰运气。那里夜工房的门房老僧,欠我一笔小账,或许……也欠你一笔。”
这是将活生生的人命,当成了可以互相抵账、流转的“凭据”。昂旺彻底明白了:他方才签下的,远不止是一份扭曲事实的供词,更是一张将自己彻底典当进去、押上赌桌的“票”。
他走出列空森然的大门,脚下石地传来的寒意,从鞋底直窜而上。巷口的风更为酷烈,风中混杂着墨锭的苦涩与湿木霉烂的酸腐。印经院外巷灯光昏暗,牛粪火盆散发出微弱的温意,热浪扑在脸上,细汗刚渗出毛孔,便被紧随其后的寒风冻结,化作一粒粒细小的、刺痛的冰珠。
夜工房的门房老僧,正佝偻着身子坐在冰凉的门槛上,一粒一粒地数着手中的念珠。念珠相互摩擦,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悉索声,仿佛在默默计算着某种无形的命数。昂旺走近时,老僧抬起浑浊的眼睛,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历经世事后的深深疲惫:“你便是……那个刚被写进名册的人?”
昂旺点了点头。
老僧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塞进他掌心。纸条边缘冰冷粗糙,毛刺扎手,那刺痛如同在提醒:你此刻握住的并非希望,而是另一道更为复杂、也更为危险的“程序”。纸条上,只写着两个冰冷的字:乌拉队。
“去追吧。”老僧的声音干涩,“你若能追得上,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你若追不上——”他顿了顿,扬了扬手中那串被磨得发亮的念珠,“便当他是为你我,示现了一场‘无常’。”
昂旺紧紧攥住纸条,粗糙的纸粉沾在掌心,带来阴冷的触感。他没有立刻拔腿狂奔。他站在巷口,将这一夜之间发生的所有“交易”在心头飞速过了一遍:旧印、路条、名册页、供词、红绳……每一项都像一粒沉重的算盘珠子,在无形的天平上滚来滚去,最终,都停滞在同一个残酷的结论上:代价。
他从怀中摸出一片小小的木片,是白日里在誊写房偷偷藏下的边角废料。木片表面留有浅浅的墨痕,墨味苦涩,指尖抚过能感到木纹的粗糙。他用烧剩的炭笔头,在木片背面用力刻下两行字——并非写给谁看,只为给自己一个永不遗忘的烙印:
名=债。
救人=再债。
刻罢,他将木片塞进怀中那只粗陶茶碗的碗底。茶碗冰凉,碗沿凝结着咸涩的污渍,用舌头舔一下,是生活最本真的味道。那咸味将他猛地拉回冰冷的现实:他还活着,活在一座用纸张、墨迹、印章与绳索来精密管理人命的城池里。
他将茶碗放回门槛边的阴影处,起身时,双腿因长时间的紧张与寒冷而阵阵发虚。缺氧感并非骤然袭来,它如同债务利息,一直悄然累积,只等你停下脚步结算时,才显露出全部的重量。昂旺将袖口向上拢了拢,腕上那根“免役记”红绳的绳结,正死死硌在突出的腕骨上,带来持续而清晰的痛楚。这痛楚,反而让他走得更快——快到巷口呼啸的寒风将眼中骤然涌上的热意逼出,那点温热刚脱离眼眶,便在半空中被冻成冰凉的、刺人的盐粒。
印经院外巷的尽头,连接着一条鲜为人知的暗道,暗道出口之外,便是乌拉苦力队夜间集合的空旷场地。空地上插着几支燃烧的火把,牛粪燃烧的浓烟呛人口鼻,烟味中混杂着密集人群散发出的汗酸与湿泥冻结后的土腥气。差役们正粗暴地将征召来的人按队列排成两行,湿冷的红绳从一个枯瘦的手腕绕到下一个,如同一条冰冷而贪婪的长蛇,将活生生的人串联成可供驱役的牲口。
昂旺挤到人群边缘,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看见了达瓦。达瓦的脸在火把跳动的光线下显得灰白,嘴唇的颜色却比昨夜更加暗沉,仿佛被浓墨浸染过。红绳深深勒进他细弱的手腕,他的手指因寒冷和恐惧而不住颤抖,那颤抖微弱而急促,如同寒风中即将折断的枯草叶尖。达瓦也看见了他,眼神中已无呼喊的力气,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倔强——那倔强仿佛在无声地诉说:别过来。不要过来。
负责押送的差头,正坐在一块大石上,漫不经心地清点着手中的点名木牌。木牌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昂旺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张写着“暂借誊写房”的小纸条从袖中摸出,粗糙的纸角扎得指腹生疼。他走到差头面前,依礼垂首,将纸条双手递上:“大人,此人昨夜曾在列空堂前作证,现已暂借誊写房听用,按例……应不入乌拉名册。”
差头并未伸手接纸,只是用鼻子凑近嗅了嗅,如同在辨别一块肉是否已然变质。他的鼻息中带着酥油的甜腻与劣质青稞酒的辛辣。他抬起眼皮,眼白泛着不健康的黄色:“誊写房?你们这些舞文弄墨的,总想从老子手里捞人。人捞走了,缺的额子,谁替老子去背盐?”
昂旺喉头发紧,感觉周遭的空气稀薄如刀锋。他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弟子不敢妄求破例,只求大人依此单执行。此事若……被记入别处案卷,恐怕于大人清誉有碍。”
差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浓痰滚动般的腥气:“别处?你想抬出谁来压我?是洛桑仁增?还是……”他目光锐利地扫向昂旺的手腕,“还是你腕上这条‘免役记’红绳?”
话音未落,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昂旺腕上那根红绳!粗糙的纤维狠狠摩擦皮肤,带来火辣辣的剧痛。差头的指甲缝里嵌满黑泥,泥中混杂着马汗的酸臭,抓握之下,更显污秽不堪。他凑近昂旺,压低声音,语气却充满威胁:“你这红绳的结法,我认得,是‘免役记’。‘免役’可不是白给的。你想要我放了这个乞儿?行啊,拿你怀里那枚旧印来换。印落在我手里,我立刻放人——你也别慌,我不抹你名册,只是‘借’你的名头,做个担保。”
借名头做担保。昂旺脑中“嗡”地一凉。在另一个世界,这叫“信用抵押”;在这里,这叫“以你的命价为筹码,进行一场危险的交易”。旧印一旦离手,他今日拼尽全力换来名册上的那一页,明日就可能被他人盖在完全不同的文书上——他将彻底沦为一张失去灵魂、任人填写内容的“空壳”。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只持续了短暂的一息,却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利刃,横亘在他与差头之间。差头的手仍死死攥着红绳,越收越紧,昂旺感觉腕骨几乎要被勒断。麻木的痛楚中,他听见达瓦那边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如同有人将巨大的痛苦生生咬碎在齿间。
昂旺松开了紧握纸条的指尖。他将纸条缓缓收回袖中,低下头,声音干涩:“弟子……并无旧印可换。”
此言一出,连他自己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冷得像亲手将人推下万丈雪崖。差头“啧”了一声,满脸不耐地松开手,转身对麾下差役粗声吼道:“还磨蹭什么?!起队!走!”
乌拉队开始缓缓移动。串联众人的红绳被拉紧,迫使所有苦力肩胛前倾,形成一种驯服的姿态。达瓦被绳索拖着踉跄走了两步,脚下虚浮,整个人向前重重栽倒!额头磕在冻硬的石地上,发出沉闷骇人的“咚”一声,如同又一块木牌被无情丢弃。旁边有人不耐烦地咒骂了一句,骂声瞬间被寒风撕碎,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
昂旺身体本能地向前冲了一步,却又如同被无形的铁链锁住,硬生生钉在原地。停下,并非因为勇敢,而是因为恐惧。恐惧自己一旦冲出去,便必须交出那枚旧印,交出名册上刚获得的位置,交出这得来不易、代价高昂的片刻喘息。
达瓦被人粗暴地拖拽起来,继续前行。当他被拖过一支火把旁时,跳跃的火光清晰地照亮了他嘴角渗出的一抹猩红,那红色在严寒中迅速氧化、发黑。达瓦的眼睛依旧睁着,那眼中最后残留的,已非恳求,而是一种近乎洞悉的意味:别把自己……也赔进来。
昂旺站在原地,指尖冰冷刺骨,掌心却因紧张而渗出冷汗。汗液刚渗出,立刻被凛冽的寒风冻结,那冰凉感如同有人将雪水直接浇灌在他心脏之上。
他抬起头,望向南门方向。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与骚动,喧哗中夹杂着凄厉的哭声与木牌疯狂敲击的乱响。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过巷口,带来一股裹挟着血腥铁锈味的气流,边跑边喘着喊道:“乌拉队里出事了!有人倒下了!说是……业力崩坏,当场就没了!”
昂旺下意识地握紧了门房老僧递给他的那串念珠。念珠冰凉,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细微却锐利,如同有人在暗处耐心地打磨刀锋。他听着那句随风飘来的“业力崩坏”,喉头猛然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苦涩——那苦味并非来自茶汤,而是来自他刚刚亲手签下的名字,是那扭曲的“胜利”正在对他的灵魂进行冷酷的反噬。
他握着一串冰凉的念珠,耳中却灌入远处有人“业力崩坏”的噩耗——所谓“胜利”的代价,降临得远比任何欢呼与掌声,都要迅疾,都要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