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天灾人祸 (第2/2页)
“你…”子托蹲下身。
少年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很亮。他盯着子托看了片刻,忽然问:“你是来救我们的?”
“是。能走吗?”
少年摇头:“腿断了,走不了。你走吧,别管我。”
子托没有犹豫,弯腰将少年背起。少年很轻,骨头硌人。
“你叫什么名字?”子托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阿弃。”少年低声说,“奴隶没有姓,只有名。”
“阿弃…好,我记住了。”
冲出地牢时,日食正逐渐消退,太阳开始重现光芒。但混乱仍在继续,祭坛方向传来巫咸愤怒的吼声:“有人劫牢!封锁所有出口!”
子托背着阿弃,在崇虎等人的护卫下,朝北门疾奔。接应的人已准备好马车,众人上车,马鞭一扬,冲出殷都。
直到驶出十里,确认没有追兵,子托才松了口气。
马车内,阿弃躺在毛毯上,疼得冷汗直冒,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忍一忍,很快就到安全的地方。”子托撕下衣襟,替他固定断腿。
“为什么救我们?”阿弃忽然问,“你是贵族,为什么要救奴隶?”
子托动作一顿:“因为你们也是人。”
阿弃怔住,良久,笑了:“我第一次听贵族这么说。”
“你犯了什么事被抓?”
“没犯事。”阿弃声音平静,“我是黎国人,去年商周交战,我们村被征为军粮转运地。后来黎国降商,周军撤退时烧了粮仓,商军就说我们通敌,把全村人都抓了。老人孩子都被杀了,青壮年被卖为奴隶。”
子托心中一沉。黎国之战,他不战而屈人之兵,自以为救了黎国百姓。却不知战争之下,哪有真正的赢家?受苦的永远是平民。
“对不起。”他低声道。
阿弃摇头:“不关你的事。战争就是这样,我爹说的。”
马车驶入一处隐蔽的山庄。这是子托早年购置的产业,少有人知。山庄里有医者,可为阿弃治伤。
安置好所有逃出的囚犯后,子托准备返回殷都。劫狱之事迟早会暴露,他需回去应对。
临走前,阿弃叫住他:“大人,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子托想了想:“我姓子,名托。”
阿弃眼睛一亮:“承天侯?”
“你知道我?”
“听过。”阿弃认真道,“黎国人都说,承天侯仁义,不杀降卒,不屠城池。我爹还说,若商国的王子都像你这样,天下就太平了。”
子托苦笑:“我做得还远远不够。”
“但你在努力,不是吗?”阿弃看着他,“我会记住你的恩情。将来若有机会,一定报答。”
“好好养伤。”子托拍拍他的肩,“这里很安全,等风声过去,我会安排你们去别处生活。”
“大人,”阿弃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冒险救我们?就不怕被大王怪罪吗?”
子托望向窗外,天色渐暗,远山如黛。
“因为有人告诉我,为君者当以民为本。”他轻声说,“而民,不分贵族奴隶,都是人。”
说完,他转身上马,返回殷都。
回城路上,子托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劫狱之事,瞒不过巫咸和子羡。他们必会借此发难。
果然,刚进城门,就被宫中侍卫拦住。
“承天侯,大王有令,请您即刻入宫。”
子托点头,神情平静地随侍卫前往王宫。
鹿台,武乙寝宫。
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武乙靠坐在榻上,面色灰败,不时咳嗽。文丁侍立一旁,神色忧虑。巫咸和子羡站在下首,脸色阴沉。
见子托进来,武乙抬起眼皮:“你可知罪?”
子托跪地:“孙儿知罪。但请祖父听孙儿一言。”
“说。”
“那四十九名奴隶,大多是无辜平民。其中甚至有孩童。以活人祭祀,有违天和,恐招致更大灾祸。”子托抬头,“今日日食,便是上天示警。”
“荒谬!”巫咸厉声道,“日食乃常有的天象,与人祭何干?倒是承天侯劫狱放囚,公然违抗王命,才是真正的触怒上天!”
子羡附和:“父王,子托此举,分明是藐视王权,藐视先祖之法。若不严惩,何以服众?”
文丁想说什么,却被武乙抬手制止。
武乙盯着子托,看了许久,才缓缓道:“你放走的那些奴隶,现在何处?”
“孙儿已将他们安置在安全之处。”
“你可知道,若此事传开,各地奴隶都会效仿,届时天下大乱?”
“孙儿知道。”子托道,“所以孙儿愿承担一切后果。请祖父下旨,就说孙儿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
武乙沉默。殿内只余他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他叹道:“你起来吧。”
子托一怔。
“你父亲说得对,你像年轻时的寡人。”武乙声音疲惫,“倔强,固执,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看向巫咸和子羡:“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对外就说,日食突现,祭祀中断,奴隶趁乱逃走。谁也不得再提。”
“大王!”巫咸急道,“这…”
“闭嘴。”武乙冷冷道,“寡人还没死呢。”
巫咸脸色一白,不敢再言。
“都退下吧。”武乙挥手,“子托留下。”
众人退出后,殿内只剩祖孙二人。
武乙示意子托近前,低声道:“你今日所为,虽然莽撞,但…做得对。”
子托讶异。
“寡人老了,但还没糊涂。”武乙苦笑,“人祭之事,寡人年轻时也厌恶。但坐在这个位置上,有很多事,不得不为。你是未来的君王,能坚持本心,是好事。但也要记住,有些事,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孙儿明白。”
“明白就好。”武乙闭上眼睛,“去吧。记住,权力越大,责任越重。为君者,不仅要对自己的心负责,更要对天下苍生负责。”
子托深深一拜,退出寝宫。
走出鹿台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星空璀璨,银河横贯天际。
他想起邱莹莹曾说过,每颗星星都是一个故事。不知道哪一颗,是属于他们的?
“将军。”崇虎迎上来,“没事吧?”
“没事。”子托摇头,“那些奴隶都安置好了?”
“是,已分批送往不同地方。阿弃的腿接好了,但需休养三个月。”
子托点头,忽然问:“崇虎,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崇虎想了想,认真道:“末将不懂大道理,但知道一件事:战场上,将军从不滥杀无辜,对俘虏也以礼相待。这样的将军,值得追随。”
子托笑了:“谢谢你。”
他望向北方,昆仑的方向。
莹莹,你看到了吗?我在努力,努力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一个更好的君王。
虽然很难,虽然会犯错,但我会一直走下去。
因为这是我对你的承诺,也是对我自己的承诺。
夜空下,子托深吸一口气。
前路漫漫,但他不再孤单。
有要守护的人,有要实现的诺言。
这就够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夜已深。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属于他的路,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