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旧事 (第1/2页)
第九章青丘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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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西陵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守陵的老人已经换到第七代了。这一代的老者姓姜,年轻时曾是朝歌城中的禁军士卒,年老后自请来此守陵。他不知道自己守的是谁的陵——上峰只说这是先王陵寝,至于是哪位先王,没人说得清。
他只知道,每年桃花盛开的时节,总会有人从山下来。
有时是朝歌城中的显贵,乘着华贵的马车,带着成群的仆从,在祖乙王鼎前恭恭敬敬地叩首,然后匆匆离去。
有时是寻常百姓,徒步跋涉数百里,只为了在那株老桃树下系一条红绸,求一段好姻缘。
还有时,是些奇奇怪怪的人。
比如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位姑娘。
她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深衣,长发以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衣襟上沾着露水与尘土,像是赶了很远很远的路。
可她站在那株老桃树下时,眼底的光芒,让姜老头想起四十年前,他在朝歌城第一次见到先王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只是个十六岁的新卒,远远站在禁军队列末尾,看着那位鬓发苍苍的老君王从明堂中走出。
先王的目光越过重重跪伏的臣子,越过重重叠叠的宫阙,越过整座朝歌城,落在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
他不知道先王在看什么。
他只记得,先王的眼睛很亮。
像此刻这位姑娘的眼睛。
“姑娘,”姜老头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是来祭拜先王的?”
那姑娘转过头。
她的面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沧桑,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光。
“先王?”她轻声重复。
姜老头点头。
“是啊,”他指向山巅那座被桃花掩映的石殿,“帝辛三十五年,先王驾崩于此。”
“史书上说,先王是来西陵祭祖的,不知怎的就……”
他没有说下去。
那姑娘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头,望着山巅那座石殿。
望着那株三百年前祖乙王亲手种下的老桃树。
望着满树绯色的、开得正盛的花朵。
良久。
她轻声道。
“他不是来祭祖的。”
姜老头一怔。
“他是来找人的。”
那姑娘收回目光。
她向姜老头微微颔首,转身向山巅走去。
她的步伐很轻,像踩在云端。
姜老头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对他说过——
“西陵那株老桃树,是一位故人种的。”
“那位故人……在等另一个人。”
“等了三百多年。”
姜老头不知道祖父说的是谁。
此刻,他看着那袭月白色的衣袂渐渐消失在绯色的花雾中。
他忽然明白了。
等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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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邱莹莹在那株老桃树下站了很久。
三百年了。
这株树是她看着祖乙王亲手种下的。
那时她还很小,不过五十岁,在青丘狐族中只是个刚刚化形的小狐。
祖乙王率三千玄甲军北上助战,在混沌的利爪下救下了青丘全族。
临别时,族长问他想要什么谢礼。
这个满身血污、连站都站不稳的人族君王,只是看着山谷中那片绯色的桃林。
“青丘的桃花,真好看。”他说。
“寡人想在离家近些的地方,也能看到。”
于是族长将一株桃树苗交到他手中。
那是青丘第一株桃树的后裔。
祖乙王带着那株树苗,一路南下,将它种在西陵山巅。
种下那日,他在树前站了很久。
“寡人不知还能不能看到它开花。”他说。
“但愿后世子孙,替寡人看到。”
他回朝后第三年便驾崩了。
那株桃树,替他看了三百年的花开花落。
邱莹莹伸出手,轻触那粗糙的树皮。
三百年。
她已经从当年那个刚刚化形的小狐,变成了青丘九尾。
她经历过天劫,断过尾,入过世,爱过人。
她的尾巴,从九条,到六条,到三条,到一条——
到如今,一条都没有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过龙渊剑,曾经为帝乙挡过箭,曾经为子启驱过咒印。
那只手曾经被帝乙握在掌心,听他唤她——
“邱莹莹。”
她轻轻笑了。
“王上,”她轻声道。
“您等的人,来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穿过三百年的岁月,拂过她鬓边那枝新折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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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邱莹莹在那株老桃树下坐了一夜。
她没有进石殿。
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山下的渡口,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平面,望着夜空中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
她在想三百年前的事。
三百年。
她活了三百三十三年。
其中三百年,是在青丘度过的。
那三百年,她从一只懵懂无知的小狐,一步步修炼成九尾狐仙。
她几乎忘了那三百年是怎么过来的。
可此刻,坐在这株老桃树下,那些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的记忆,忽然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她想起青丘的桃花谷。
想起母亲站在谷口等她回家的身影。
想起她第一次化形那夜,满谷的桃花都在月光下盛开。
她想起她第一次修炼。
那时她才三十岁,还是一只只有一条尾巴的小狐。
母亲将她带到桃花谷深处的禁地,指着那面高耸入云的玉璧。
“莹莹,”母亲说,“青丘狐族的修炼之法,尽在此壁之中。”
“能参悟多少,全看你的造化。”
她站在那面玉璧前,望着壁上那些流转不息的古老符文。
她看不懂。
她只是一个刚刚化形的小狐,连尾巴都只有一条。
可她不甘心。
她站在那里,从日升站到日落,从月出站到月隐。
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第七日黄昏,玉璧上的符文忽然亮起。
一道金光从壁中涌出,直直贯入她眉心。
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古老,很遥远,像从天地初开时传来。
“青丘九尾之道,不在速成,而在积累。”
“每断一尾,修为大损;每续一尾,道行愈深。”
“断尾续尾,九死一生。”
“你可愿?”
她那时不懂什么叫“九死一生”。
她只是用力点头。
“我愿意。”
金光散尽。
她睁开眼。
身后,那条原本小小的尾巴,长大了些许。
她不知道那是多少年的修为。
她只知道,从那一刻起,她踏上了那条路。
那条她走了三百年、至今仍未走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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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邱莹莹的童年,是在桃花谷中度过的。
青丘狐族避世千年,不与人间往来,不与仙界争锋。他们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在桃花林中筑巢而居,以天地灵气为食,以日月精华为饮。
那样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她不觉得无聊。
她喜欢桃花。
喜欢看它们在春风中绽放,在夏雨中结果,在秋霜中叶落,在冬雪中蛰伏。
她喜欢那些绯色的、浅淡的、从枝头飘落时像蝴蝶一样轻盈的花瓣。
她常常一个人坐在桃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
族中的小狐们笑她傻。
“莹莹又发呆啦!”
“莹莹是不是喜欢上哪株桃树了?”
“莹莹以后要嫁给桃树精吗?”
她不理他们。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落在掌心。
她那时不知道,这些她早已习以为常的桃花,日后会成为她思念人间的唯一寄托。
她也不知道,她会带着一株桃树苗,穿越三百年的岁月,将它种在另一个人的故土。
她只是喜欢桃花。
没有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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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断尾,是在她一百二十岁那年。
那是她第一次渡天劫。
青丘狐族,每百年需渡一次天劫。渡过了,修为大进;渡不过,轻则折损修为,重则魂飞魄散。
她一百二十岁,第一次渡劫。
天劫那夜,母亲守在她身边。
“莹莹,”母亲说,“天劫来时,不要怕。”
“你是青丘九尾,你有九条命。”
她点头。
可她还是很怕。
天雷落下时,她以为整个青丘都被劈成了两半。
那道雷贯穿她的身体,将她一百二十年的修为尽数点燃。
她痛得几乎昏死过去。
可她没有叫出声。
她咬着牙,将那道天雷引入体内,沿着经脉游走。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三个周天。
不知过了多久。
雷光散尽。
她睁开眼。
母亲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莹莹,”母亲说,“你渡过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
身后,原本只有一条的尾巴,此刻变成了两条。
她成功了。
她成了青丘近百年来第一个一次渡劫便成功续尾的小狐。
可她顾不上高兴。
她只是觉得累。
太累了。
她靠在母亲怀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一觉,她睡了整整三天。
醒来时,桃花谷中正是黄昏。
夕阳将整片桃林染成金红色,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她躺在母亲膝上,望着那片绯色的天空。
“母亲,”她轻声问。
“渡劫……以后都要这样痛吗?”
母亲抚着她的发。
“会越来越痛。”母亲说。
“因为你的修为越来越深,天劫也越来越重。”
她沉默了很久。
“那为什么还要渡劫?”她问。
母亲看着她。
“因为你想保护的人,”母亲说,“会越来越强。”
“你若不渡劫,就永远保护不了他们。”
她想了想。
“我想保护母亲。”她说。
母亲轻轻笑了。
“那就好好修炼。”母亲说。
“嗯。”
她从那日起,再也没有问过“为什么”。
她只是日复一日地修炼,年复一年地渡劫。
一百二十年,第一条尾。
二百二十年,第二条尾。
三百二十年,第三条尾。
她用了三百年,修成了青丘九尾。
可她没有等到那个需要她保护的人。
母亲很强,不需要她保护。
族人们安居乐业,不需要她保护。
她修炼了三百年,却不知自己为何而修。
直到那一年——
族长召她入殿。
“莹莹,”母亲说,“三百年前,商王祖乙曾救青丘于危难。”
“如今商朝国运衰微,该是我们报恩的时候了。”
她跪在母亲面前。
“女儿愿往。”她说。
母亲看着她。
“你可知道,”母亲说,“此去人间,凶险万分?”
她点头。
“女儿知道。”
“你可知道,”母亲说,“商朝气数已尽,逆天改命谈何容易?”
她点头。
“女儿知道。”
母亲看着她。
良久。
“你可知道,”母亲轻声道,“莫要对人间帝王动情,否则万劫不复?”
她沉默片刻。
“女儿知道。”她说。
母亲没有再问。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女儿的发顶。
“去吧。”她说。
她叩首。
“女儿……去了。”
她转身,走出那间她住了三百年的殿宇。
桃花谷中,桃花开得正盛。
她站在谷口,回头望了一眼。
母亲站在桃树下,望着她。
绯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母亲花白的发间。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问母亲——
“母亲,你为什么总是站在这里?”
母亲说——
“等人。”
“等谁?”
母亲没有回答。
三百年后,她终于知道母亲在等谁了。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收回目光。
她向谷外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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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邱莹莹第一次见到帝乙,是在帝乙三十年仲秋。
那夜月色极好,满月如轮,悬在王宫正上方。
她隐在殿角的阴影中,看着那个人。
他坐在白虎皮铺就的宝座上,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目光却未落在文字上。
他鬓角斑白,眼角的皱纹如同刀刻。
他在发呆。
一个君王,在批阅奏章时发呆。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在青丘典籍中读到的那些帝王,不太一样。
她那时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重重烛影,看着那个鬓发斑白的男人。
然后,他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殿中摇曳的烛火,穿过她隐身的阴影——
直直落在她脸上。
“谁在那里?”他沉声道。
她没有动。
她只是想看看,这个人间帝王,究竟能不能看到她。
他拔剑了。
剑锋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现身!”
她轻轻笑了。
她从阴影中走出。
她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见他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她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
不是恐惧。
是惊艳。
她那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小女子邱莹莹,来自青丘。”她说。
她那时不知道,这一句话,会让她记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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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为他挡箭那日,其实没有想太多。
那支箭来得太快,快到她来不及施展任何法术。
她只是本能地扑上前,挡在他身前。
箭矢贯穿她的肩胛。
很痛。
比天劫还痛。
可她顾不上痛。
她只是回头看他。
“王上没事吧?”她问。
他看着她。
他眼底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震惊,不是任何一种她熟悉的情绪。
那是一种——
她想了三百年,才终于明白的情绪。
是心疼。
她那时不知道什么叫心疼。
她只是觉得,他的眼睛,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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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断尾,是为子启。
那孩子躺在床上,面色青灰,呼吸微弱。
他那么小,那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她跪在他榻前,将掌心贴上他眉心。
她感觉到那条尾在一点点剥离。
很痛。
比天劫还痛。
比箭伤还痛。
可她不能停。
她听见身后帝乙的声音——
“邱莹莹!”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向自己冲来。
可她设下了结界,他闯不进来。
她只能听见他在结界外喊她的名字。
一遍,一遍,一遍。
她那时想——
原来被人记挂,是这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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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二次断尾,是为成汤王陵中的契约之火。
帝乙跪在燃烧的玄圭碎片前,以全身血脉为引,焚尽那六百年未曾熄灭的魔族契约。
他的血从掌心涌出,如红线,如长河,如六百年前那个开国之君不敢流下的泪。
她跪在他身侧。
她将法力源源不断渡入他心脉。
一条尾,两条尾,三条尾——
她不知道自己断了几条。
她只知道,不能让他死。
不能让他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
契约之火焚烧了整整一日一夜。
当最后一缕魔气从他血脉中剥离时,他倒在她怀中。
她抱着他,用自己的袖子擦去他脸上的血污。
他的白发披散在她膝上。
她一根一根替他理顺。
如同青丘桃花溪边,她曾为受伤的小狐梳理毛发。
她那时想——
原来爱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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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后一次见到帝乙,是在他驾崩那夜。
他躺在榻上,握着她的手。
他的掌心不再温热,而是微微发凉。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风中残烛。
他看着她。
“寡人对你……”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
“寡人对你,是一个男人对一个他动了心的女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寡人爱你。”
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却明亮如星。
“我知道。”她说。
“我也爱你。”
他看着她。
他轻轻笑了。
“寡人这辈子,”他说,“从没赢过。”
他看着她。
“可寡人赢了你。”
她点头。
“是。”她说,“您赢了。”
他笑了。
他慢慢闭上眼。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他没有再醒来。
她守在他榻边,握着他的手,从黄昏守到黎明。
她没有哭。
她只是一遍一遍地抚过他眉心的那道竖纹。
那道他守了三十一年的印记。
她想抚平它。
可她做不到。
她只能在这里,守着他,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天亮时,受德来了。
她站起身。
她将那枚他贴身佩戴了三个月的玄圭碎片轻轻放在他掌心。
“王上,”她轻声道,“您可以休息了。”
她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很轻。
很快。
像梅园中那一日。
然后,她转身。
她向殿门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殿外那轮新生的朝阳。
“子羡。”她第一次这样唤他。
他没有回答。
他不会回答了。
她轻轻笑了。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
“你是我三百年来,见过最好看的人。”
她推门而出。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她走入晨光中。
走入她三百年前便已注定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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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邱莹莹在西陵住了下来。
姜老头给她在山腰搭了一间小小的茅屋。
屋前有一片空地,她开垦出来,种了几株桃树苗。
那是青丘桃花谷中那株老桃树的后裔。
她离开青丘时,母亲将这几株树苗交到她手中。
“莹莹,”母亲说,“替它在人间开枝散叶。”
她接过来。
“好。”她说。
那些树苗在她掌心微微颤动,像是认出了这个三百年前曾在桃花谷中发呆的小狐。
她将它们种在西陵。
一株种在祖乙王鼎前。
一株种在老桃树旁。
一株种在她茅屋前。
她每天给它们浇水、施肥、松土。
它们长得很快。
第三年春天,茅屋前那株桃树开花了。
绯色的,浅淡的,和青丘的桃花一模一样。
她站在树下,望着那些初绽的花朵。
她忽然想起,帝乙说过——
“等这一切结束了,寡人陪你去青丘看桃花。”
她轻轻笑了。
“王上,”她轻声道。
“桃花开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穿过千山万水,拂过她鬓边新折的桃枝。
温柔如那年那人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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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习惯这样的日子。
清晨醒来,推开窗,便是满山的桃花。
她有时会去祖乙王鼎前坐坐。
那尊鼎已经空了三百三十年。
里面的玄圭碎片,一片被她带去了朝歌,一片随帝乙葬入王陵,一片在成汤王残魂消散时化作齑粉。
可她还是喜欢来这里。
因为这里有祖乙王的残影。
有三百年前那个为青丘赴死的人族君王。
有她欠了三百年、至今仍未还清的恩情。
她跪在鼎前。
“祖乙王,”她轻声道。
“青丘九尾邱莹莹,今日又来叨扰了。”
鼎中寂静。
可她总觉得,他听到了。
就像帝乙在时,她总觉得,她说什么,他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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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时也会去那株老桃树下坐坐。
那株树太老了。
三百三十年,树皮皲裂如龟甲,枝干虬曲如龙。
可它每年春天还是会开花。
开得很慢,很少,稀稀疏疏几朵。
可还是绯色的,浅淡的,和三百年前祖乙王种下它时一模一样。
她靠在树干上,望着那些零星的花朵。
她想起祖乙王种下这株树那日,她站在他身后。
他那时还很年轻,不过四十出头。
可他看起来已经很老了。
比帝乙驾崩时还老。
她问他:“王上,您在想什么?”
他看着那株小小的树苗。
“寡人在想,”他说,“三百年后,还会有人记得寡人种过这株树吗?”
她那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只是一只刚刚化形的小狐,不懂什么叫“三百年”。
三百年对她来说,太远太远。
远得像天边的星辰。
可如今,三百年过去了。
她站在这里。
这株树也在这里。
记得他的人,也在这里。
“王上,”她轻声道。
“有人记得。”
“我一直记得。”
风吹过。
老桃树上那几朵绯色的花,轻轻摇曳。
像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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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邱莹莹在西陵住了十年。
十年里,她种了满山的桃树。
从山脚到山巅,从渡口到祖乙王鼎前,到处都是她亲手栽下的桃花。
每年春天,整座西陵都笼罩在绯色的花雾中。
守陵的姜老头说,他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桃花。
“姑娘,”他问她,“您是从哪儿来的?”
她想了想。
“很远的地方。”她说。
“比朝歌还远吗?”
“比朝歌远多了。”
姜老头咂咂嘴。
“那您还回去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山下的渡口,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平面。
良久。
“这里就是我的家了。”她说。
姜老头不懂。
他只是一个守陵的老卒,不懂什么叫“家”。
他只知道,这位姑娘每年桃花开的时候都会来西陵,从十年前开始,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
“莹莹。”
“莹是哪个莹?”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
“晶莹的莹。”
姜老头不识字。
他只是点点头。
“莹姑娘,”他说,“好名字。”
她轻轻笑了。
她很久没有笑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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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里,她回过一次青丘。
那是她来西陵后的第五年春天。
母亲病重。
她接到族中传讯,连夜策马向北。
三日夜,她穿越千里山河,站在桃花谷口。
谷中桃花开得正盛。
母亲躺在榻上,白发如雪,面容平静。
见她来,母亲轻轻笑了。
“莹莹,”母亲说,“你回来了。”
她跪在母亲榻前。
“母亲,”她的声音哽咽,“女儿不孝……”
母亲摇头。
“你做得很好。”母亲说。
她握着女儿的手。
“比母亲做得好。”
邱莹莹看着她。
母亲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她忽然想起,三百年前,这双手曾牵着她,走过桃花谷的每一条小径。
教她修炼,教她化形,教她渡劫。
教她——如何爱人。
“母亲,”她轻声道,“我等的人……”
她顿了顿。
“他不在了。”
母亲看着她。
“他知道你爱他吗?”母亲问。
邱莹莹点头。
“知道。”她说。
“我亲口告诉他的。”
母亲轻轻笑了。
“那就够了。”她说。
她闭上眼。
“莹莹,”她轻声道,“母亲等的人……”
她没有说下去。
她的呼吸,渐渐停了。
邱莹莹跪在那里,握着母亲渐渐冰冷的手。
她没有哭。
她只是跪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久到桃花谷中的桃花落了一地。
然后,她站起身。
她将母亲的手轻轻放入衾被中。
她俯身,在母亲额上落下一吻。
“母亲,”她轻声道。
“您等的人,一定会来的。”
她转身,走出那间她住了三百年的殿宇。
谷中桃花纷落如雨。
绯色的花瓣落在她发间、肩头,又轻轻滑落。
她没有回头。
她策马向西,向着西陵。
向着那株老桃树。
向着她为自己选定的归处。
---
八
母亲去世后,邱莹莹在西陵又住了二十年。
三十年,足够一个人从垂髫小儿长成顶天立地的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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