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旧事 (第2/2页)
足够一株桃树苗从纤弱细枝长成合抱之木。
足够她种满整座西陵,让这里成为人间另一片青丘。
可不够她忘记那个人。
她试着忘记过。
试着不再每日清晨推开窗,望向那株老桃树。
试着不再去祖乙王鼎前枯坐。
试着不再在他忌日那天,折一枝桃花,放在他曾经站过的渡口。
她试了三十年。
她失败了。
她忘不掉。
她忘不掉他站在城楼上目送她的背影。
她忘不掉他为她挡箭时毫不犹豫的神情。
她忘不掉他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时,眼底那片温柔的海。
她忘不掉。
她也不想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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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三十五年,她在那株老桃树下,等来了那个人。
他老了。
五十一岁,鬓边白发如霜,眼角刻着深深浅浅的细纹。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可他看她的目光,和三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温柔的,澄澈的,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
她后来知道了。
那是思念。
三十五年。
他找了她三十五年。
从朝歌到西陵,从西陵到青丘,从青丘到天涯海角。
他找遍了每一寸土地,问遍了每一个见过她的人。
他找不到。
因为她不想让他找到。
她怕他找到她,就会像父王一样,再也离不开。
她怕他像父王一样,在这西陵的山风中,燃尽自己最后的气血。
她怕他死。
可他还是来了。
他找到她了。
他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他说——
“寡人来找你了。”
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我知道。”她说。
“我等了您三十五年。”
他靠在她肩上,慢慢闭上眼。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风中残烛。
她没有动。
她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像那年他守在她榻边那样。
他的呼吸,渐渐停了。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紧紧的,像怕她再走掉。
她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望着那尊空空的祖乙王鼎。
“子羡,”她轻声道。
“我等了您三百年。”
“您等了我三十五年。”
她顿了顿。
“扯平了。”
她闭上眼。
身后,最后一尾虚影,化作点点金芒,散入西陵终年不散的雾中。
金芒如雨,纷纷扬扬。
落在她鬓边簪着的那枝桃花上。
那桃花,刹那间开得极盛。
绯色的,浅淡的,像是从遥远的地方寄来的信。
像是六百年前成汤王没有寄出的那封。
像是三百年前祖乙王没有写完的那封。
像是三十五年前帝辛元年姬发送来的那封。
终于——
寄到了。
---
九
可她没有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死。
断尽九尾之日,本应是她魂飞魄散之时。
她明明感知到自己化作金芒,散入西陵的浓雾中。
她明明感知到自己最后的意识如潮水般退去。
她明明——
她睁开眼。
她还坐在那株老桃树下。
帝辛靠在她肩上,已然没有了呼吸。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她的身后——
她猛然回头。
九尾。
九条虚幻的、璀璨的、金光流转的狐尾。
在她身后静静绽放。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枯槁如老妪,曾经布满魔气侵蚀的黑纹,曾经在三百年岁月中一寸寸衰败。
可此刻,它光洁如初。
如她第一次化形那夜。
如她第一次站在祖乙王面前。
如她第一次见到帝乙——
她怔住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跪在那里,握着帝辛渐渐冰冷的手,身后九尾虚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良久。
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古老,很遥远,像从天地初开时传来。
她听过这个声音。
三百年前,她第一次站在青丘禁地的玉璧前。
那道金光从壁中涌出,直直贯入她眉心。
那个声音问她——
“青丘九尾之道,不在速成,而在积累。”
“每断一尾,修为大损;每续一尾,道行愈深。”
“断尾续尾,九死一生。”
“你可愿?”
她说——
“我愿意。”
此刻,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九尾尽断,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之后——”
它顿了顿。
“便是九尾重生。”
邱莹莹跪在那里,听着那个跨越三百年的声音。
她忽然明白了。
青丘九尾的修炼之路,从来不是以断尾为终结。
断尾,是为了续尾。
续尾,是为了重生。
九尾尽断之日——
便是九尾圆满之时。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九条尾巴在她身后静静绽放,每条都璀璨如初生之日。
三百年。
她用了三百年,走完这条路。
从一条尾,到九条尾。
从懵懂小狐,到青丘九尾。
从不知爱为何物,到爱过、失去过、等待过——
到终于圆满。
她轻轻笑了。
她将帝辛的手轻轻放在他胸口。
她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殿下,”她轻声道。
“您等的人,回来了。”
她站起身。
九尾虚影在她身后摇曳,如九道金色的河流。
她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住。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山下的渡口,望着远处初升的朝阳。
“子羡。”她轻声道。
“我会再来看您的。”
“每年桃花开的时候,都来。”
“和您一起看。”
晨风拂过,将她鬓边簪着的那枝桃花吹落。
绯色的花瓣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轻轻落在帝辛胸前。
落在他渐渐冰冷的手边。
她没有捡。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了很久。
然后,她迈步。
向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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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邱莹莹回到青丘。
桃花谷中,桃花开得正盛。
她站在谷口,望着那片她离开了三十年的桃林。
三十年前,她在这里送走了母亲。
三十年前,她从这里出发,去往西陵。
三十年前,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她回来了。
带着九条新生的尾巴。
带着三百三十三年修炼圆满的道行。
带着满身的记忆与思念。
她走进谷中。
族人们看见她,纷纷驻足。
有人认出她,惊呼——
“是莹莹!”
“莹莹回来了!”
“莹莹——你的尾巴——”
她轻轻笑了。
“我的尾巴,”她说,“都回来了。”
她走向谷底那座她住了三百年的殿宇。
殿门虚掩。
她推开门。
殿中一切如旧。
母亲的灵位静静立在案上,香烟早已燃尽。
她跪在灵位前。
“母亲,”她轻声道。
“女儿回来了。”
“女儿……修成九尾了。”
她顿了顿。
“女儿找到了那个人。”
“也失去了那个人。”
“女儿等了他三十五年,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女儿不后悔。”
她叩首。
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
“母亲,”她轻声道。
“您等的人,来了吗?”
灵位寂静。
可她仿佛听见母亲轻轻笑了一声。
“傻孩子。”母亲说。
“母亲等的人——”
“早就来了。”
她抬起头。
灵位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尊小小的牌位。
她从未见过这尊牌位。
她伸手,将它轻轻捧起。
牌位上刻着两个字——
“祖乙”。
她怔住了。
三百年。
母亲等了三百年的那个人——
是祖乙王。
三百年前,祖乙王率三千玄甲军北上抗敌,救青丘于危难。
三百年前,他与青丘狐族并肩而战,在混沌的利爪下死守七昼夜。
三百年前,他回朝后第三年便驾崩,临终前念念不忘的,是青丘那漫山遍野的桃花。
她一直以为,祖乙王北上青丘,是为践行君王之责。
她一直以为,祖乙王种下那株桃树,是为人间也能见到青丘的春色。
她一直以为——
她低头看着那尊小小的牌位。
三百年。
母亲独自守着这尊牌位,守了三百年。
母亲站在桃花谷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母亲等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可他留下的那株桃树,替他在西陵开枝散叶。
他留下的那尊牌位,替他在青丘陪伴着她。
他留下的那句遗言——
“但愿后世子孙,比寡人做得更好。”
替他在三百年后,等来了她。
邱莹莹跪在母亲灵前。
她将那尊牌位轻轻放回原处。
她叩首。
“母亲,”她轻声道。
“女儿知道了。”
她站起身。
她转身,走出那间殿宇。
谷中桃花纷落如雨。
她站在桃树下,望着那片绯色的花海。
她忽然想起,帝乙说过——
“等这一切结束了,寡人陪你去青丘看桃花。”
她轻轻笑了。
“王上,”她轻声道。
“桃花开了。”
“您看到了吗?”
风起。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温柔如那年那人的掌心。
她闭上眼。
她知道,他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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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邱莹莹在青丘住了下来。
她没有再去西陵。
每年桃花开的时节,她会站在桃花谷口,朝着西边的方向,遥遥望上一眼。
然后她折下一枝桃花,系上一根红绳,插在母亲灵前那尊小小的牌位边。
那牌位边,已经插了满满一圈桃花枝。
有些已经枯了,颜色褪成浅褐。
有些还是新鲜的,绯红如霞。
她每年插一枝。
从不间断。
族人们问她:“莹莹,你插这些桃花做什么?”
她只是笑笑。
“等人。”她说。
“等谁?”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西边的天空,望着那片她曾经住过三十年的山海。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在等的人,已经不在了。
可她还是在等。
等那一句永远不会再响起的——
“寡人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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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邱莹莹开始教小狐们修炼。
这是青丘狐族的传统——长者传幼者,前辈带后辈。
她当年也是这样,被母亲手把手教大的。
如今,母亲不在了。
轮到她来教了。
小狐们都很怕她。
不是因为她不温柔。
恰恰相反,她太温柔了。
温柔得像一缕风,一片云,一瓣落花。
可她的眼睛——
小狐们说,莹莹姑姑的眼睛,像一面很深很深的潭。
看不见底。
他们不知道那潭底藏着什么。
他们只知道,莹莹姑姑看向他们时,目光总是很轻,很淡,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有他们听不懂的故事。
有他们永远不会明白的等待。
“莹莹姑姑,”一只小狐鼓起勇气问她。
“你的尾巴……为什么有九条呀?”
邱莹莹低头看着自己身后那九条璀璨的金色虚影。
她轻轻笑了。
“因为我修炼了很久。”她说。
“有多久?”
她想了想。
“三百三十三年。”她说。
小狐们惊呼。
三百三十三年!
他们中最年长的,也不过五十岁。
三百三十三年,对他们来说,太远太远。
远得像天边的星辰。
“莹莹姑姑,”另一只小狐问,“你修炼的时候,累不累呀?”
邱莹莹想了想。
“累。”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休息呢?”
她沉默片刻。
“因为,”她说,“我想保护一个人。”
小狐们眨眨眼。
“保护谁呀?”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西边的天空,望着那片绯色的晚霞。
“一个很好的人。”她说。
小狐们似懂非懂。
他们又问了许多问题——
“那个人也在修炼吗?”
“那个人也有九条尾巴吗?”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呀?”
邱莹莹一一回答。
“他没有修炼。”
“他没有尾巴。”
“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狐们追问。
“多远?”
她顿了顿。
“比我修炼的三百三十三年还远。”她说。
小狐们不问了。
他们不明白三百三十三年有多远,也不明白“比三百三十三年还远”是什么概念。
他们只知道,莹莹姑姑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那面看不见底的潭,忽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波光。
像风吹过水面。
像雨落入深潭。
像很多很多年前,另一只小狐问自己的母亲——
“母亲,你为什么总是站在这里?”
母亲说——
“等人。”
“等谁?”
母亲没有回答。
如今,她终于知道母亲在等谁了。
如今,她也成了那个等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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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邱莹莹在青丘又住了五十年。
五十年,足够一茬小狐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狐。
足够她将母亲教给她的所有修炼之法,尽数传授给下一代。
足够她将桃花谷中的桃林扩种了整整一倍。
可不够她忘记那个人。
她的记性太好。
三百八十三年,她记得每一件与他有关的事。
记得他第一次见她时,拔剑对着她的模样。
记得他替她挡箭那日,箭头射入肩胛的声音。
记得他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时,眼底那片温柔的海。
记得他驾崩那夜,她守在他榻边,从黄昏守到黎明。
记得她最后一次见他时,他靠在她肩上,呼吸渐渐停止。
记得她将他的手轻轻放在他胸口。
记得她俯身在他额上落下的那一个吻。
她记得每一个细节。
如同记得青丘每一株桃花的形状,每一条溪流的走向,每一次日升日落的轨迹。
她想忘记。
她试过。
她失败了。
她不想再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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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百五十岁那年,第一次渡劫。
一百二十岁那年,第二次渡劫。
三百二十岁那年,第三次渡劫。
她渡过了。
她续上了第一条尾,第二条尾,第三条尾。
她以为渡劫是这世上最难的事。
后来她才知道,比渡劫更难的事,还有很多。
比如看着自己爱的人,一点一点燃尽气血,却无能为力。
比如断尾时那种从魂魄深处涌出的痛楚。
比如等待。
比如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比如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然后发现,从来没有习惯过。
她二百二十岁那年,第四次渡劫。
天雷落下时,她想起了帝乙。
想起他站在城楼上目送她远去的背影。
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等你回来”。
想起他说“等这一切结束了,寡人陪你去青丘看桃花”。
天雷劈在她身上。
她没有躲。
她只是闭上眼,让那道雷贯穿自己的身体。
很痛。
比任何一次渡劫都痛。
可她咬着牙,将那道雷引入体内,沿着经脉游走。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三个周天。
雷光散尽。
她睁开眼。
身后,第四条尾,续上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被他握在掌心。
她轻轻握拳。
“王上,”她轻声道。
“我又渡过一次劫了。”
没有人回答她。
她也不期待有人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望着雷劫过后澄澈如洗的天空。
“您看到了吗?”
天空寂静。
可她觉得,他看到了。
一定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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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邱莹莹三百二十岁那年,第六次渡劫。
这是她渡劫以来最凶险的一次。
天雷落下时,她几乎以为自己会死。
她跪在桃花谷中,双手结印,九尾虚影在身后全力绽放。
天雷一道接一道,劈在她身上。
她咬着牙,将那些狂暴的雷霆之力一寸一寸纳入经脉。
经脉在撕裂,又在愈合。
血肉在焦黑,又在重生。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撑不住了。
就在她意识即将涣散的最后一瞬——
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天上来的。
是从她心底来的。
很轻,很轻。
像风穿过桃花枝头。
像雨落入深潭。
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人握着她的手说——
“寡人在这里。”
她猛然睁开眼。
天雷散尽。
她跪在原地,身后第六条尾,金光璀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被他握在掌心。
曾经为他挡过箭,为他驱过咒,为他断过尾。
曾经在他临终前,替他合上双眼。
她轻轻握拳。
“王上,”她轻声道。
“我又渡过一次劫了。”
风吹过。
桃花谷中,花瓣纷落如雨。
她抬起头,望着那片绯色的花海。
她忽然笑了。
“您每次都在。”她说。
“对不对?”
花瓣落在她掌心。
绯色的,浅淡的,像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她将那片花瓣收入袖中。
“我知道的。”她说。
“您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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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邱莹莹三百八十三年那年,第九次渡劫。
她已经在青丘住了五十年。
五十年来,她教出了一茬又一茬小狐。
桃花谷中的桃林,已经扩种到了山的那一边。
每年春天,整座青丘都笼罩在绯色的花雾中。
她站在谷口,望着那片她亲手种下的花海。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母亲也站在这里。
望着同样的花海。
等着同样不会再回来的人。
她轻轻笑了。
“母亲,”她轻声道。
“女儿终于懂了。”
她转身。
她向青丘禁地走去。
那面玉璧依然立在原处,三百年风雨没有在它表面留下任何痕迹。
她站在壁前。
壁上那些古老的符文依然流转不息。
她记得第一次站在这里时,她才三十岁。
那时她只是一只刚刚化形的小狐,身后只有一条小小的尾巴。
那时她不知道什么叫“九死一生”,什么叫“断尾续尾”,什么叫“莫要对人间帝王动情”。
那时她只是用力点头。
“我愿意。”
三百年后,她再次站在这里。
她身后,九尾虚影璀璨如初生之日。
她望着壁上那些流转的符文。
她忽然开口。
“神山之主。”她说。
玉璧微微震颤。
那个古老的、遥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青丘九尾,”它说,“你修成圆满了。”
她点头。
“是。”她说。
“你此行所求为何?”
她沉默片刻。
“我想知道,”她说,“他去了哪里。”
玉璧沉默。
良久。
“他?”那声音问。
她看着壁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帝乙。”她说。
“子羡。”
“商朝第二十九任君主。”
她顿了顿。
“我爱的那个人。”
玉璧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他去了轮回。”它说。
“轮回?”她心头一震。
“六百年魔族契约,以他血脉为祭。”那声音说,“契约焚尽之日,他欠下的因果,也一并偿还了。”
“他入轮回,再世为人。”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
三百年。
她以为他死了。
她以为他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不留片念。
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他去了轮回。
再世为人。
“他在哪里?”她问。
玉璧没有回答。
“他在哪里?!”她的声音在颤抖。
玉璧沉默。
然后,那古老的符文忽然亮起。
金光从壁中涌出,如三百年前第一次教她修炼时那样。
光芒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不是青丘。
不是朝歌。
不是西陵。
是一处她从未见过的地方。
青山如黛,绿水如绸。
河畔有一座小小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少年。
他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目清俊,低着头在削一支竹笛。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阳光从槐树叶隙洒落,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抬起头。
他望向远方。
他的眼睛——
邱莹莹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她等了三百年、找了三百三十五年、思念了三百八十三年——
一刻也不曾忘记的眼睛。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子羡。”她轻声道。
画面中的少年当然听不见。
他只是望着远方,望着那片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眷恋的天空。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削那支竹笛。
阳光落在他的发间,将那些墨色的发丝染成淡淡的金。
邱莹莹跪在玉璧前。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画面中那个少年的面颊。
她的指尖穿过金光,触到的只有冰冷的石壁。
可她没有收回手。
她就那样跪在那里,掌心贴着那面冰冷的玉璧。
隔着三百八十三年岁月。
隔着生死轮回。
隔着这人间与那人间。
她终于——
又见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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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他在哪里?”她问。
玉璧沉默。
“求你告诉我。”她的声音哽咽。
“他在哪里?”
玉璧上的金光渐渐暗淡。
那个古老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人间。”它说。
“江南道,越州,山阴县。”
“他叫——”
它顿了顿。
“子谦。”
金光散尽。
玉璧恢复如初,壁上符文静静流转,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邱莹莹跪在那里。
她将那个名字反复念了三遍。
“子谦。”
“子谦。”
“子谦。”
她站起身。
她走出禁地。
桃花谷中,桃花开得正盛。
她站在谷口,望着西边的天空。
那里,朝歌城已经化作了史书上的几行字。
那里,西陵的桃花每年春天依然盛开。
那里,她等了他三十五年,也等到了他最后一面。
如今,他在更远的地方。
江南道。
越州。
山阴县。
他叫子谦。
她轻轻笑了。
“子羡,”她轻声道。
“你又改名字了。”
她向谷外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住。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她住了三百八十三年、教了五十年小狐、种了满山桃花的故土。
“我会回来的。”她说。
“等他这一世走完。”
“我带他一起回来。”
“我们一起回来看桃花。”
风吹过。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她没有再回头。
她向山外走去。
走向人间。
走向那个她等了三百八十三年的人。
走向她的——
子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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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
【后记:本章聚焦邱莹莹三百余年的修炼生涯与情感历程,完整呈现她从懵懂小狐到九尾圆满的成长轨迹。第十章将展开她在江南寻找子谦转世、在平凡人间守护爱人一生的全新篇章。全书预计一百二十万字,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