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二三文学 > 月照朝歌 > 第九章旧事

第九章旧事

第九章旧事 (第2/2页)

足够一株桃树苗从纤弱细枝长成合抱之木。
  
  足够她种满整座西陵,让这里成为人间另一片青丘。
  
  可不够她忘记那个人。
  
  她试着忘记过。
  
  试着不再每日清晨推开窗,望向那株老桃树。
  
  试着不再去祖乙王鼎前枯坐。
  
  试着不再在他忌日那天,折一枝桃花,放在他曾经站过的渡口。
  
  她试了三十年。
  
  她失败了。
  
  她忘不掉。
  
  她忘不掉他站在城楼上目送她的背影。
  
  她忘不掉他为她挡箭时毫不犹豫的神情。
  
  她忘不掉他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时,眼底那片温柔的海。
  
  她忘不掉。
  
  她也不想忘掉。
  
  ---
  
  帝辛三十五年,她在那株老桃树下,等来了那个人。
  
  他老了。
  
  五十一岁,鬓边白发如霜,眼角刻着深深浅浅的细纹。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可他看她的目光,和三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温柔的,澄澈的,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
  
  她后来知道了。
  
  那是思念。
  
  三十五年。
  
  他找了她三十五年。
  
  从朝歌到西陵,从西陵到青丘,从青丘到天涯海角。
  
  他找遍了每一寸土地,问遍了每一个见过她的人。
  
  他找不到。
  
  因为她不想让他找到。
  
  她怕他找到她,就会像父王一样,再也离不开。
  
  她怕他像父王一样,在这西陵的山风中,燃尽自己最后的气血。
  
  她怕他死。
  
  可他还是来了。
  
  他找到她了。
  
  他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他说——
  
  “寡人来找你了。”
  
  她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我知道。”她说。
  
  “我等了您三十五年。”
  
  他靠在她肩上,慢慢闭上眼。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风中残烛。
  
  她没有动。
  
  她只是轻轻握着他的手,像那年他守在她榻边那样。
  
  他的呼吸,渐渐停了。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紧紧的,像怕她再走掉。
  
  她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望着那尊空空的祖乙王鼎。
  
  “子羡,”她轻声道。
  
  “我等了您三百年。”
  
  “您等了我三十五年。”
  
  她顿了顿。
  
  “扯平了。”
  
  她闭上眼。
  
  身后,最后一尾虚影,化作点点金芒,散入西陵终年不散的雾中。
  
  金芒如雨,纷纷扬扬。
  
  落在她鬓边簪着的那枝桃花上。
  
  那桃花,刹那间开得极盛。
  
  绯色的,浅淡的,像是从遥远的地方寄来的信。
  
  像是六百年前成汤王没有寄出的那封。
  
  像是三百年前祖乙王没有写完的那封。
  
  像是三十五年前帝辛元年姬发送来的那封。
  
  终于——
  
  寄到了。
  
  ---
  
  九
  
  可她没有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死。
  
  断尽九尾之日,本应是她魂飞魄散之时。
  
  她明明感知到自己化作金芒,散入西陵的浓雾中。
  
  她明明感知到自己最后的意识如潮水般退去。
  
  她明明——
  
  她睁开眼。
  
  她还坐在那株老桃树下。
  
  帝辛靠在她肩上,已然没有了呼吸。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她的身后——
  
  她猛然回头。
  
  九尾。
  
  九条虚幻的、璀璨的、金光流转的狐尾。
  
  在她身后静静绽放。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枯槁如老妪,曾经布满魔气侵蚀的黑纹,曾经在三百年岁月中一寸寸衰败。
  
  可此刻,它光洁如初。
  
  如她第一次化形那夜。
  
  如她第一次站在祖乙王面前。
  
  如她第一次见到帝乙——
  
  她怔住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跪在那里,握着帝辛渐渐冰冷的手,身后九尾虚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良久。
  
  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古老,很遥远,像从天地初开时传来。
  
  她听过这个声音。
  
  三百年前,她第一次站在青丘禁地的玉璧前。
  
  那道金光从壁中涌出,直直贯入她眉心。
  
  那个声音问她——
  
  “青丘九尾之道,不在速成,而在积累。”
  
  “每断一尾,修为大损;每续一尾,道行愈深。”
  
  “断尾续尾,九死一生。”
  
  “你可愿?”
  
  她说——
  
  “我愿意。”
  
  此刻,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九尾尽断,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之后——”
  
  它顿了顿。
  
  “便是九尾重生。”
  
  邱莹莹跪在那里,听着那个跨越三百年的声音。
  
  她忽然明白了。
  
  青丘九尾的修炼之路,从来不是以断尾为终结。
  
  断尾,是为了续尾。
  
  续尾,是为了重生。
  
  九尾尽断之日——
  
  便是九尾圆满之时。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九条尾巴在她身后静静绽放,每条都璀璨如初生之日。
  
  三百年。
  
  她用了三百年,走完这条路。
  
  从一条尾,到九条尾。
  
  从懵懂小狐,到青丘九尾。
  
  从不知爱为何物,到爱过、失去过、等待过——
  
  到终于圆满。
  
  她轻轻笑了。
  
  她将帝辛的手轻轻放在他胸口。
  
  她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殿下,”她轻声道。
  
  “您等的人,回来了。”
  
  她站起身。
  
  九尾虚影在她身后摇曳,如九道金色的河流。
  
  她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住。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山下的渡口,望着远处初升的朝阳。
  
  “子羡。”她轻声道。
  
  “我会再来看您的。”
  
  “每年桃花开的时候,都来。”
  
  “和您一起看。”
  
  晨风拂过,将她鬓边簪着的那枝桃花吹落。
  
  绯色的花瓣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轻轻落在帝辛胸前。
  
  落在他渐渐冰冷的手边。
  
  她没有捡。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了很久。
  
  然后,她迈步。
  
  向山下走去。
  
  ---
  
  十
  
  邱莹莹回到青丘。
  
  桃花谷中,桃花开得正盛。
  
  她站在谷口,望着那片她离开了三十年的桃林。
  
  三十年前,她在这里送走了母亲。
  
  三十年前,她从这里出发,去往西陵。
  
  三十年前,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她回来了。
  
  带着九条新生的尾巴。
  
  带着三百三十三年修炼圆满的道行。
  
  带着满身的记忆与思念。
  
  她走进谷中。
  
  族人们看见她,纷纷驻足。
  
  有人认出她,惊呼——
  
  “是莹莹!”
  
  “莹莹回来了!”
  
  “莹莹——你的尾巴——”
  
  她轻轻笑了。
  
  “我的尾巴,”她说,“都回来了。”
  
  她走向谷底那座她住了三百年的殿宇。
  
  殿门虚掩。
  
  她推开门。
  
  殿中一切如旧。
  
  母亲的灵位静静立在案上,香烟早已燃尽。
  
  她跪在灵位前。
  
  “母亲,”她轻声道。
  
  “女儿回来了。”
  
  “女儿……修成九尾了。”
  
  她顿了顿。
  
  “女儿找到了那个人。”
  
  “也失去了那个人。”
  
  “女儿等了他三十五年,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女儿不后悔。”
  
  她叩首。
  
  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
  
  “母亲,”她轻声道。
  
  “您等的人,来了吗?”
  
  灵位寂静。
  
  可她仿佛听见母亲轻轻笑了一声。
  
  “傻孩子。”母亲说。
  
  “母亲等的人——”
  
  “早就来了。”
  
  她抬起头。
  
  灵位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尊小小的牌位。
  
  她从未见过这尊牌位。
  
  她伸手,将它轻轻捧起。
  
  牌位上刻着两个字——
  
  “祖乙”。
  
  她怔住了。
  
  三百年。
  
  母亲等了三百年的那个人——
  
  是祖乙王。
  
  三百年前,祖乙王率三千玄甲军北上抗敌,救青丘于危难。
  
  三百年前,他与青丘狐族并肩而战,在混沌的利爪下死守七昼夜。
  
  三百年前,他回朝后第三年便驾崩,临终前念念不忘的,是青丘那漫山遍野的桃花。
  
  她一直以为,祖乙王北上青丘,是为践行君王之责。
  
  她一直以为,祖乙王种下那株桃树,是为人间也能见到青丘的春色。
  
  她一直以为——
  
  她低头看着那尊小小的牌位。
  
  三百年。
  
  母亲独自守着这尊牌位,守了三百年。
  
  母亲站在桃花谷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母亲等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回来了。
  
  可他留下的那株桃树,替他在西陵开枝散叶。
  
  他留下的那尊牌位,替他在青丘陪伴着她。
  
  他留下的那句遗言——
  
  “但愿后世子孙,比寡人做得更好。”
  
  替他在三百年后,等来了她。
  
  邱莹莹跪在母亲灵前。
  
  她将那尊牌位轻轻放回原处。
  
  她叩首。
  
  “母亲,”她轻声道。
  
  “女儿知道了。”
  
  她站起身。
  
  她转身,走出那间殿宇。
  
  谷中桃花纷落如雨。
  
  她站在桃树下,望着那片绯色的花海。
  
  她忽然想起,帝乙说过——
  
  “等这一切结束了,寡人陪你去青丘看桃花。”
  
  她轻轻笑了。
  
  “王上,”她轻声道。
  
  “桃花开了。”
  
  “您看到了吗?”
  
  风起。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温柔如那年那人的掌心。
  
  她闭上眼。
  
  她知道,他看到了。
  
  ---
  
  十一
  
  邱莹莹在青丘住了下来。
  
  她没有再去西陵。
  
  每年桃花开的时节,她会站在桃花谷口,朝着西边的方向,遥遥望上一眼。
  
  然后她折下一枝桃花,系上一根红绳,插在母亲灵前那尊小小的牌位边。
  
  那牌位边,已经插了满满一圈桃花枝。
  
  有些已经枯了,颜色褪成浅褐。
  
  有些还是新鲜的,绯红如霞。
  
  她每年插一枝。
  
  从不间断。
  
  族人们问她:“莹莹,你插这些桃花做什么?”
  
  她只是笑笑。
  
  “等人。”她说。
  
  “等谁?”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西边的天空,望着那片她曾经住过三十年的山海。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在等的人,已经不在了。
  
  可她还是在等。
  
  等那一句永远不会再响起的——
  
  “寡人来找你了。”
  
  ---
  
  十二
  
  邱莹莹开始教小狐们修炼。
  
  这是青丘狐族的传统——长者传幼者,前辈带后辈。
  
  她当年也是这样,被母亲手把手教大的。
  
  如今,母亲不在了。
  
  轮到她来教了。
  
  小狐们都很怕她。
  
  不是因为她不温柔。
  
  恰恰相反,她太温柔了。
  
  温柔得像一缕风,一片云,一瓣落花。
  
  可她的眼睛——
  
  小狐们说,莹莹姑姑的眼睛,像一面很深很深的潭。
  
  看不见底。
  
  他们不知道那潭底藏着什么。
  
  他们只知道,莹莹姑姑看向他们时,目光总是很轻,很淡,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有他们听不懂的故事。
  
  有他们永远不会明白的等待。
  
  “莹莹姑姑,”一只小狐鼓起勇气问她。
  
  “你的尾巴……为什么有九条呀?”
  
  邱莹莹低头看着自己身后那九条璀璨的金色虚影。
  
  她轻轻笑了。
  
  “因为我修炼了很久。”她说。
  
  “有多久?”
  
  她想了想。
  
  “三百三十三年。”她说。
  
  小狐们惊呼。
  
  三百三十三年!
  
  他们中最年长的,也不过五十岁。
  
  三百三十三年,对他们来说,太远太远。
  
  远得像天边的星辰。
  
  “莹莹姑姑,”另一只小狐问,“你修炼的时候,累不累呀?”
  
  邱莹莹想了想。
  
  “累。”她说。
  
  “那你为什么不休息呢?”
  
  她沉默片刻。
  
  “因为,”她说,“我想保护一个人。”
  
  小狐们眨眨眼。
  
  “保护谁呀?”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西边的天空,望着那片绯色的晚霞。
  
  “一个很好的人。”她说。
  
  小狐们似懂非懂。
  
  他们又问了许多问题——
  
  “那个人也在修炼吗?”
  
  “那个人也有九条尾巴吗?”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呀?”
  
  邱莹莹一一回答。
  
  “他没有修炼。”
  
  “他没有尾巴。”
  
  “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狐们追问。
  
  “多远?”
  
  她顿了顿。
  
  “比我修炼的三百三十三年还远。”她说。
  
  小狐们不问了。
  
  他们不明白三百三十三年有多远,也不明白“比三百三十三年还远”是什么概念。
  
  他们只知道,莹莹姑姑说这话的时候,眼底那面看不见底的潭,忽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波光。
  
  像风吹过水面。
  
  像雨落入深潭。
  
  像很多很多年前,另一只小狐问自己的母亲——
  
  “母亲,你为什么总是站在这里?”
  
  母亲说——
  
  “等人。”
  
  “等谁?”
  
  母亲没有回答。
  
  如今,她终于知道母亲在等谁了。
  
  如今,她也成了那个等人的人。
  
  ---
  
  十三
  
  邱莹莹在青丘又住了五十年。
  
  五十年,足够一茬小狐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狐。
  
  足够她将母亲教给她的所有修炼之法,尽数传授给下一代。
  
  足够她将桃花谷中的桃林扩种了整整一倍。
  
  可不够她忘记那个人。
  
  她的记性太好。
  
  三百八十三年,她记得每一件与他有关的事。
  
  记得他第一次见她时,拔剑对着她的模样。
  
  记得他替她挡箭那日,箭头射入肩胛的声音。
  
  记得他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爱你”时,眼底那片温柔的海。
  
  记得他驾崩那夜,她守在他榻边,从黄昏守到黎明。
  
  记得她最后一次见他时,他靠在她肩上,呼吸渐渐停止。
  
  记得她将他的手轻轻放在他胸口。
  
  记得她俯身在他额上落下的那一个吻。
  
  她记得每一个细节。
  
  如同记得青丘每一株桃花的形状,每一条溪流的走向,每一次日升日落的轨迹。
  
  她想忘记。
  
  她试过。
  
  她失败了。
  
  她不想再试了。
  
  ---
  
  她一百五十岁那年,第一次渡劫。
  
  一百二十岁那年,第二次渡劫。
  
  三百二十岁那年,第三次渡劫。
  
  她渡过了。
  
  她续上了第一条尾,第二条尾,第三条尾。
  
  她以为渡劫是这世上最难的事。
  
  后来她才知道,比渡劫更难的事,还有很多。
  
  比如看着自己爱的人,一点一点燃尽气血,却无能为力。
  
  比如断尾时那种从魂魄深处涌出的痛楚。
  
  比如等待。
  
  比如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比如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然后发现,从来没有习惯过。
  
  她二百二十岁那年,第四次渡劫。
  
  天雷落下时,她想起了帝乙。
  
  想起他站在城楼上目送她远去的背影。
  
  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寡人等你回来”。
  
  想起他说“等这一切结束了,寡人陪你去青丘看桃花”。
  
  天雷劈在她身上。
  
  她没有躲。
  
  她只是闭上眼,让那道雷贯穿自己的身体。
  
  很痛。
  
  比任何一次渡劫都痛。
  
  可她咬着牙,将那道雷引入体内,沿着经脉游走。
  
  一个周天。
  
  两个周天。
  
  三个周天。
  
  雷光散尽。
  
  她睁开眼。
  
  身后,第四条尾,续上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被他握在掌心。
  
  她轻轻握拳。
  
  “王上,”她轻声道。
  
  “我又渡过一次劫了。”
  
  没有人回答她。
  
  她也不期待有人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望着雷劫过后澄澈如洗的天空。
  
  “您看到了吗?”
  
  天空寂静。
  
  可她觉得,他看到了。
  
  一定看到了。
  
  ---
  
  十四
  
  邱莹莹三百二十岁那年,第六次渡劫。
  
  这是她渡劫以来最凶险的一次。
  
  天雷落下时,她几乎以为自己会死。
  
  她跪在桃花谷中,双手结印,九尾虚影在身后全力绽放。
  
  天雷一道接一道,劈在她身上。
  
  她咬着牙,将那些狂暴的雷霆之力一寸一寸纳入经脉。
  
  经脉在撕裂,又在愈合。
  
  血肉在焦黑,又在重生。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撑不住了。
  
  就在她意识即将涣散的最后一瞬——
  
  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天上来的。
  
  是从她心底来的。
  
  很轻,很轻。
  
  像风穿过桃花枝头。
  
  像雨落入深潭。
  
  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人握着她的手说——
  
  “寡人在这里。”
  
  她猛然睁开眼。
  
  天雷散尽。
  
  她跪在原地,身后第六条尾,金光璀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被他握在掌心。
  
  曾经为他挡过箭,为他驱过咒,为他断过尾。
  
  曾经在他临终前,替他合上双眼。
  
  她轻轻握拳。
  
  “王上,”她轻声道。
  
  “我又渡过一次劫了。”
  
  风吹过。
  
  桃花谷中,花瓣纷落如雨。
  
  她抬起头,望着那片绯色的花海。
  
  她忽然笑了。
  
  “您每次都在。”她说。
  
  “对不对?”
  
  花瓣落在她掌心。
  
  绯色的,浅淡的,像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她将那片花瓣收入袖中。
  
  “我知道的。”她说。
  
  “您一直都在。”
  
  ---
  
  十五
  
  邱莹莹三百八十三年那年,第九次渡劫。
  
  她已经在青丘住了五十年。
  
  五十年来,她教出了一茬又一茬小狐。
  
  桃花谷中的桃林,已经扩种到了山的那一边。
  
  每年春天,整座青丘都笼罩在绯色的花雾中。
  
  她站在谷口,望着那片她亲手种下的花海。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母亲也站在这里。
  
  望着同样的花海。
  
  等着同样不会再回来的人。
  
  她轻轻笑了。
  
  “母亲,”她轻声道。
  
  “女儿终于懂了。”
  
  她转身。
  
  她向青丘禁地走去。
  
  那面玉璧依然立在原处,三百年风雨没有在它表面留下任何痕迹。
  
  她站在壁前。
  
  壁上那些古老的符文依然流转不息。
  
  她记得第一次站在这里时,她才三十岁。
  
  那时她只是一只刚刚化形的小狐,身后只有一条小小的尾巴。
  
  那时她不知道什么叫“九死一生”,什么叫“断尾续尾”,什么叫“莫要对人间帝王动情”。
  
  那时她只是用力点头。
  
  “我愿意。”
  
  三百年后,她再次站在这里。
  
  她身后,九尾虚影璀璨如初生之日。
  
  她望着壁上那些流转的符文。
  
  她忽然开口。
  
  “神山之主。”她说。
  
  玉璧微微震颤。
  
  那个古老的、遥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青丘九尾,”它说,“你修成圆满了。”
  
  她点头。
  
  “是。”她说。
  
  “你此行所求为何?”
  
  她沉默片刻。
  
  “我想知道,”她说,“他去了哪里。”
  
  玉璧沉默。
  
  良久。
  
  “他?”那声音问。
  
  她看着壁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帝乙。”她说。
  
  “子羡。”
  
  “商朝第二十九任君主。”
  
  她顿了顿。
  
  “我爱的那个人。”
  
  玉璧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它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他去了轮回。”它说。
  
  “轮回?”她心头一震。
  
  “六百年魔族契约,以他血脉为祭。”那声音说,“契约焚尽之日,他欠下的因果,也一并偿还了。”
  
  “他入轮回,再世为人。”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
  
  三百年。
  
  她以为他死了。
  
  她以为他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不留片念。
  
  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他去了轮回。
  
  再世为人。
  
  “他在哪里?”她问。
  
  玉璧没有回答。
  
  “他在哪里?!”她的声音在颤抖。
  
  玉璧沉默。
  
  然后,那古老的符文忽然亮起。
  
  金光从壁中涌出,如三百年前第一次教她修炼时那样。
  
  光芒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不是青丘。
  
  不是朝歌。
  
  不是西陵。
  
  是一处她从未见过的地方。
  
  青山如黛,绿水如绸。
  
  河畔有一座小小的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少年。
  
  他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目清俊,低着头在削一支竹笛。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
  
  阳光从槐树叶隙洒落,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抬起头。
  
  他望向远方。
  
  他的眼睛——
  
  邱莹莹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她等了三百年、找了三百三十五年、思念了三百八十三年——
  
  一刻也不曾忘记的眼睛。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子羡。”她轻声道。
  
  画面中的少年当然听不见。
  
  他只是望着远方,望着那片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眷恋的天空。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削那支竹笛。
  
  阳光落在他的发间,将那些墨色的发丝染成淡淡的金。
  
  邱莹莹跪在玉璧前。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画面中那个少年的面颊。
  
  她的指尖穿过金光,触到的只有冰冷的石壁。
  
  可她没有收回手。
  
  她就那样跪在那里,掌心贴着那面冰冷的玉璧。
  
  隔着三百八十三年岁月。
  
  隔着生死轮回。
  
  隔着这人间与那人间。
  
  她终于——
  
  又见到他了。
  
  ---
  
  十六
  
  “他在哪里?”她问。
  
  玉璧沉默。
  
  “求你告诉我。”她的声音哽咽。
  
  “他在哪里?”
  
  玉璧上的金光渐渐暗淡。
  
  那个古老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人间。”它说。
  
  “江南道,越州,山阴县。”
  
  “他叫——”
  
  它顿了顿。
  
  “子谦。”
  
  金光散尽。
  
  玉璧恢复如初,壁上符文静静流转,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邱莹莹跪在那里。
  
  她将那个名字反复念了三遍。
  
  “子谦。”
  
  “子谦。”
  
  “子谦。”
  
  她站起身。
  
  她走出禁地。
  
  桃花谷中,桃花开得正盛。
  
  她站在谷口,望着西边的天空。
  
  那里,朝歌城已经化作了史书上的几行字。
  
  那里,西陵的桃花每年春天依然盛开。
  
  那里,她等了他三十五年,也等到了他最后一面。
  
  如今,他在更远的地方。
  
  江南道。
  
  越州。
  
  山阴县。
  
  他叫子谦。
  
  她轻轻笑了。
  
  “子羡,”她轻声道。
  
  “你又改名字了。”
  
  她向谷外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住。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她住了三百八十三年、教了五十年小狐、种了满山桃花的故土。
  
  “我会回来的。”她说。
  
  “等他这一世走完。”
  
  “我带他一起回来。”
  
  “我们一起回来看桃花。”
  
  风吹过。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她没有再回头。
  
  她向山外走去。
  
  走向人间。
  
  走向那个她等了三百八十三年的人。
  
  走向她的——
  
  子谦。
  
  ---
  
  (第九章完)
  
  【后记:本章聚焦邱莹莹三百余年的修炼生涯与情感历程,完整呈现她从懵懂小狐到九尾圆满的成长轨迹。第十章将展开她在江南寻找子谦转世、在平凡人间守护爱人一生的全新篇章。全书预计一百二十万字,敬请期待。】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极品全能学生 凌天战尊 御用兵王 帝霸 开局奖励一亿条命 大融合系统 冷情帝少,轻轻亲 妖龙古帝 宠妃难为:皇上,娘娘今晚不侍寝 仙王的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