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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掌书记的锋芒

第五章:掌书记的锋芒 (第1/2页)

辛弃疾在义军营地住下的第七天,金兵的报复来了。
  
  探子回报,驻守济南的金兵千户完颜术,因辖区接连发生义军袭扰粮队事件,又闻耿京在泰安坐大,勃然大怒,亲率八百精锐步骑混合兵马,自西而来,意图一举荡平这股“蟊贼”。大军已过长城岭,距义军营地不足六十里,最迟明日午时便可抵达。
  
  消息传来,营地气氛骤然紧绷。篝火旁原本喧嚣的划拳声、笑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铁器碰撞的急促声响、压抑的喘息以及将领们粗声喝令的调兵声。许多新募的士卒脸色发白,眼神慌乱地四处张望,握着粗糙武器的手微微发抖。张安国那一伙人更是聚在一处窃窃私语,眼神闪烁不定。
  
  中军大帐内,油灯通明。耿京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围着粗糙的沙盘来回踱步。沙盘是用泥土和石子临时堆砌的,标着附近的山川地形,简陋却清晰。帐中站着七八个义军头目,多是跟随耿京起家的老兄弟,此刻也都面沉如水。
  
  “八百人……他娘的,完颜术这厮倒是看得起咱们。”一个脸上带疤的头目啐了一口,“咱们满打满算能战的不过一千二三,还多是新兵,甲胄不全,刀枪老旧,正面硬碰,怕是……”
  
  “怕个鸟!”另一个膀大腰圆的头目瞪眼道,“金狗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咱们据险而守,未必不能拼个鱼死网破!”
  
  “据险而守?守哪里?”耿京停下脚步,指着沙盘上营地所在的位置,“咱们这地方,前有溪流,背靠矮坡,看似安稳,实则无险可依。完颜术若是分兵绕后,堵住退路,再以骑兵正面冲击,咱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帐内一时沉默。耿京说得没错,当初选择此地扎营,更多是看中水源和隐蔽,便于聚拢流民,却非理想的防御地形。如今仓促间想另寻险要据守,已来不及。
  
  “那……咱们撤?”有人犹豫着提议,“往东撤入徂徕山深处,金兵骑兵不便追击……”
  
  “撤?”耿京苦笑,“带着这么多老弱妇孺,辎重粮草,怎么撤?不等进山,就会被金兵骑兵追上,溃散屠戮。”他重重一拳捶在木案上,震得油灯乱晃,“难道真要在此地,与金狗拼个玉石俱焚?”
  
  沉重的绝望感,如冰冷的潮水,悄然浸透大帐。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将军,辛弃疾求见。”
  
  耿京一愣,旋即道:“进来!”
  
  帐帘掀起,辛弃疾走了进来。他换上了一身合体的青布短打,是营中妇人按他身材连夜改制的,虽然依旧瘦小,但步履沉稳,眼神在跃动的灯火下清澈而镇定。面对帐内凝重的气氛和众头目投来的或怀疑、或审视、或漠然的目光,他并无怯色,径直走到沙盘前。
  
  “小子,你有话说?”耿京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这几日,辛弃疾除了整理文书,便是拉着营中熟悉地形的老卒问东问西,更时常对着那幅《燕云图》和简陋沙盘沉思。耿京虽未催促,却看在眼里。
  
  “是。”辛弃疾行礼后,指向沙盘上营地西侧约二十里处的一片区域,“将军,诸位头领,请看此处。”
  
  众人目光随之聚集。那是营地通往济南官道的必经之地,一片地势渐高的丘陵带,中间夹着一条不算宽阔的河谷,官道从河谷中蜿蜒穿过,两侧是长满灌木和乱石的缓坡。
  
  “此地名唤‘野狼峪’。”辛弃疾从怀中取出一张粗糙的麻纸,上面是他根据询问和《燕云图》相关区域地形推断,简单勾勒的草图,比沙盘更为精细,“峪口狭窄,形如口袋。官道穿峪而过,两侧坡地虽不高峻,但灌木丛生,乱石嶙峋,足以藏兵。”
  
  耿京眼睛微微眯起:“你的意思是……设伏?”
  
  “正是。”辛弃疾手指在草图上移动,“金兵自西而来,骄横轻进,必走官道,以求速战。我军可派一支精悍小队,前出至峪口外三五里处,故作溃散游勇,袭扰其前锋,诱其深入峪中。主力则提前埋伏于峪道两侧坡地之上,多备滚木礌石、弓弩火油。待金兵大部进入峪中,伏兵齐发,封堵峪口,截断其首尾,则可瓮中捉鳖。”
  
  帐内一片寂静,众人都在消化这个大胆的计划。伏击战术并不稀奇,但关键在于能否成功诱敌,以及伏击部队能否承受住金兵第一波凶猛的反扑。
  
  “诱敌之人,至关重要。”脸上带疤的头目沉吟道,“需胆大心细,武艺出众,更要熟悉地形,能战能走,否则怕是诱饵不成,反被一口吞掉。”
  
  耿京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众人都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这诱敌的任务,几乎是九死一生,谁都不愿主动请缨。
  
  辛弃疾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将军,弃疾愿往。”
  
  “你?”众人皆是一愣,连耿京都露出错愕之色。
  
  “辛先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那膀大腰圆的头目急道,“你才多大?那金兵铁骑冲起来,可不是你躲两下匕首就能应付的!”
  
  张安国在一旁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辛先生纸上谈兵是好手,但这真刀真枪的买卖,还是让我们这些粗人来吧。莫要误了将军大事。”
  
  辛弃疾没有理会张安国的讥讽,只是看着耿京:“将军,弃疾年幼,正因如此,金兵见我,必生轻视之心,以为不过是义军溃散的孩童,更易诱其深入。我对野狼峪地形已反复揣摩,心中已有进退路线。且……”
  
  他顿了顿,手按在腰间那柄短匕上:“祖父所传剑法,并非只为强身健体。弃疾虽力弱,然剑招‘藏锋’‘卸力’之要诀,正适合在复杂地形下与敌周旋,不求杀敌,但求扰敌、诱敌。请将军予我五十敢战之士,必不辱命。”
  
  耿京紧紧盯着辛弃疾的眼睛。那双眼眸里没有少年人盲目的狂热,只有一种沉静的决绝,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心中只有如何完成使命。他想起了青山客信中对这孩子的评价,想起了那幅价值连城的《燕云图》,想起了这几日辛弃疾沉稳细致的作风。
  
  “好!”耿京猛地一拍木案,“就依你之策!辛弃疾,我予你五十精锐,皆为营中善走能战的老卒,由你统领,负责诱敌!石勇,你熟悉地形,为辅佐!”
  
  “得令!”辛弃疾与站在帐角的石勇同时抱拳。
  
  耿京又环视诸将:“其余各部,按辛先生所言,即刻秘密移营野狼峪两侧,连夜布置埋伏!多备弓弩火器,滚木礌石务必充足!此战关乎义军存亡,各部需戮力同心,不得有误!”
  
  军令如山,帐中气氛顿时肃杀。众人轰然应诺,纷纷领命而去。
  
  张安国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辛弃疾一眼,那眼神阴冷如毒蛇,随后转身出帐。
  
  夜色如墨,义军营地迅速而有序地行动起来。主力在耿京亲自带领下,携带着尽可能多的防御物资,悄无声息地向野狼峪方向转移。老弱妇孺则被安排向更东面的深山暂时躲避。
  
  辛弃疾站在自己小小的营帐前,石勇已经将那五十名挑选出来的士卒集合完毕。这些汉子年龄多在二三十岁之间,大多面带风霜,眼神锐利,虽衣衫破旧,但站姿挺拔,透着一股历经厮杀的悍勇之气。他们看着眼前这个矮小的少年统领,眼神复杂,有怀疑,有好奇,也有几分听天由命的漠然。
  
  辛弃疾没有多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他只是走到队列前,缓缓拔出腰间短匕。匕身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诸位兄长,”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此去诱敌,凶险万分。金兵铁骑锋锐,我等皆可能马革裹尸。弃疾年幼,本不该担此重任,然抗金复土,无分长幼。我只有一言:我等并非去送死,而是去为身后数千兄弟姊妹,挣一条活路,为这沦陷之地,争一口浩然之气!行动之时,请紧随我与石勇大哥,听号令行事,进退有据。若能生还,我与诸位共饮庆功酒;若不幸战死,黄泉路上,亦不孤单!”
  
  话语朴实,没有豪言壮语,却透着一种同生共死的担当。五十条汉子沉默着,眼神中的怀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认同。不知是谁低低应了一声:“愿随辛书记!”
  
  “愿随辛书记!”低沉的附和声次第响起,虽不响亮,却凝聚成一股坚定的力量。
  
  辛弃疾重重点头,将短匕收回鞘中:“出发!”
  
  五十余人,趁着最后一点夜色掩护,如同幽灵般没入西面的山林,向着野狼峪方向疾行。辛弃疾与石勇在前带路,他脑中反复回放着《燕云图》上对这一带地形的标注以及自己绘制的草图,每一步都力求精准。
  
  天色微明时,他们抵达了预定地点——野狼峪口外约四里处的一片杂木林。这里地势略高,可以隐约望见通往峪口的官道。
  
  众人依令潜伏下来,啃着携带的干粮,默默休息,养精蓄锐。辛弃疾靠在一棵树后,闭目调息,脑海中一遍遍模拟着稍后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之法。辛氏心法讲究“静心凝神”,此刻他努力让自己纷杂的思绪沉淀下来,心跳渐渐平稳。
  
  约莫辰时三刻,远处官道上,尘土渐起。
  
  来了。
  
  辛弃疾睁开眼,爬到林边一块大石后,小心观察。只见官道尽头,一队金兵骑兵率先出现,约百骑左右,队形不算严整,但马匹雄健,骑士披甲持矛,趾高气扬。紧随其后的是黑压压的步兵队伍,长矛如林,在晨光中闪着冷光。中军一杆大旗上,绣着狰狞的狼头图案,旗下簇拥着几员将领模样的人,想必就是千户完颜术。
  
  金兵的行军速度不慢,显然是想尽快赶到义军营地,打一个措手不及。前锋骑兵已经接近杂木林区域。
  
  辛弃疾深吸一口气,回头对身后潜伏的众人低声道:“按计划,甲队随我出林袭扰,一击即走,向峪口方向退却。乙队由石大哥率领,在林侧翼以弓弩迟滞金兵,随后交替掩护撤退。记住,只扰不缠,引他们追进来!”
  
  “明白!”
  
  辛弃疾握紧短匕,向身旁十几名身手最矫健的汉子一挥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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