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章 金 营 浴 血 (第1/2页)
雪,在第三天破晓时分停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万籁俱寂,仿佛连时间与杀戮都被这厚厚的积雪掩埋。然而,这片死寂的洁白之下,却涌动着炽热的杀机与刺骨的严寒。辛弃疾和他的队伍,如同雪原上艰难蠕动的黑点,在这片纯净的死亡色中,留下一行蜿蜒曲折、很快又被新雪覆盖的足迹。
他们已深入济州地界。越靠近目的地,金兵的哨卡和巡逻队就越发密集。白昼几乎无法行动,只能潜伏在背阴的山坳、废弃的窑洞或茂密的枯木林中,靠雪就着干粮,轮流放哨,在瑟瑟发抖中煎熬。身上的金兵皮裘沾满污雪,冻结成硬壳,提供些许保暖的同时,也限制了行动。伤员的情况愈发糟糕,石勇持续低烧,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其他几名重伤者已近乎昏迷,却仍咬紧牙关,不发出半点呻吟,唯恐暴露行踪。
第四日黄昏,辛弃疾决定不能再等。根据俘虏张安国零碎招供的情报(虽真假难辨,但结合《燕云图》和一路观察,大致方位可信),济州城外最大的金兵营寨,也是山东宣抚使完颜宗辅(完颜亮的叔父,新任山东最高军事长官)暂时驻跸之所,位于城西五里一处背靠矮山、前临平川的所在。张安国原本就是要被押送到那里,由完颜宗辅亲自“训诫”后,再行任命。
“今夜必须行动。”在一条冰封小溪旁的密林中,辛弃疾召集尚能行动的三十余人(重伤员已另行安置在相对安全的隐蔽处),围着一张用木炭在羊皮上勾勒的简陋营地图。“再拖下去,伤员撑不住,我们的踪迹也难以完全掩盖。金人虽然加强了戒备,但天降大雪,天气酷寒,哨兵难免懈怠,正是夜袭良机。”
他指着羊皮上代表营寨核心区域的粗糙圆圈:“我们的目标不是杀伤多少金兵,也不是攻占营寨。我们只有三十多人,那是痴人说梦。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他指尖重重戳在圆圈中心偏南的一个点,那是根据张安国描述和常规营寨布局推断的中军大帐位置,“潜入中军附近,找到合适位置,公审并处决张安国!用他的血和哀嚎,惊醒整个金营,祭奠耿将军!”
“辛书记,怎么进去?营寨必有寨墙、壕沟、哨楼。”一名脸上带着冻疮的骑士低声问。
辛弃疾从怀中取出那幅从不离身的《燕云图》摹本残卷(非核心部分),翻到标注山东地形的一角,指着几条几乎看不清的细线:“金人扎营,多择地利。此处背靠的矮山,看似平缓,但我曾祖父的笔记中提过,这一带山体多孔,有采石废弃的坑道和天然裂隙,或许能通往后山。即便不通,也可攀援而上,从高处窥探营内虚实,甚至寻找薄弱处潜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此行分作两队。一队十人,由我带领,携带张安国,寻找潜入路径,执行处决。另一队二十余人,由石勇……不,”他看到石勇挣扎欲起又无力倒下的样子,改口道,“由赵疤脸(即那满脸伤疤的汉子)带领,在营外制造混乱,佯攻东侧或南侧寨门,吸引守军注意,点燃尽可能多的火把、草料,制造大军袭营的假象!记住,一击即走,绝不可恋战!事成之后,无论我们是否得手,都在东南十里外那座废弃砖窑汇合!”
赵疤脸重重点头:“放心,辛书记!俺们就算把命豁出去,也把动静闹得比真的大军还响!”
“好!”辛弃疾与赵疤脸用力击掌,又将目光投向被捆得结实、堵着嘴、蜷缩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张安国。这个叛徒连日的惊恐、寒冷、伤痛,已将他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眼中只有濒死的绝望和对辛弃疾刻骨的恐惧。
辛弃疾走过去,扯掉他嘴里的破布。张安国立刻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涕泪横流:“饶……饶命……辛爷爷……我再也不敢了……我帮你……我知道营里的暗哨位置……我知道完颜宗辅大帐的守卫换班时辰……我都告诉你……只求……只求饶我一命……让我做牛做马……”
“你的命,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你自己。”辛弃疾语气冰冷,“它属于耿将军,属于野狼峪和落马坡死难的兄弟,属于被你出卖的千万冤魂。今晚,你就用它,去赎罪吧。”
夜幕,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透了雪原。寒风依旧凛冽,卷起地面的浮雪,形成一道道迷离的雪雾,能见度极低。这恶劣的天气,既是掩护,也是阻碍。
赵疤脸带领的佯攻队伍率先出发,如同幽灵般消失在东南方向的雪幕中。辛弃疾则带着精心挑选的九名身手最敏捷、最沉得住气的骑士(其中包括两名伤势较轻者),用厚厚的毛毡包裹马蹄,用白布罩住深色衣甲,拖着死狗般的张安国,向着营寨背靠的矮山悄无声息地摸去。
山地积雪更深,行走异常艰难。他们按照《燕云图》残卷上模糊的指示和山势走向,仔细搜寻。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后山一处被积雪和枯藤半掩的凹陷处,他们发现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里面黑黝黝的,散发着泥土和潮湿的气息。
“是废弃的矿道!”一名曾在矿山干过的骑士低声确认。
辛弃疾心中一振,留下两人在洞口警戒,自己率先持剑钻了进去。通道狭窄低矮,需躬身前行,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碎石和冰碴,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味道。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岔路和坍塌处,但主道依稀可辨。又行了一段,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线和……隐约的人声、器乐声?
辛弃疾示意众人噤声,蹑足靠近。光亮是从头顶一道狭窄的缝隙透下来的,缝隙外似乎是一个较大的空间。他小心地透过缝隙向上望去——
下面赫然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岩洞,被巧妙地改造成了地下厅堂的一部分!洞壁上插着熊熊燃烧的火把,映照得一片通明。洞中央铺着厚厚的毛毯,摆着矮几,上面杯盘狼藉,盛放着烤羊、酒坛等物。七八个金军将领模样的人正围坐痛饮,高声谈笑,旁边还有乐师弹奏着胡乐,几名汉人装束的女子战战兢兢地斟酒侍奉。而在主位之上,坐着一名身穿锦袍、头戴貂帽的年轻金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色倨傲,眼神阴鸷,正是新任山东宣抚使完颜宗辅!他身旁,还坐着一名身着怪异黑袍、面容枯瘦、闭目养神的老者,那老者双手拢在袖中,气息阴冷,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辛弃疾心中一凛:金国国师的弟子?竟然在此!而且,这地下洞厅显然与中军大帐相连,或许是完颜宗辅宴饮寻欢的秘所!
正当他观察时,一名金兵百夫长跌跌撞撞从连接地面的台阶跑下来,神色惊慌,用女真语急促地报告着什么。完颜宗辅听了,眉头一皱,挥手让乐师和女子退下,厅内顿时安静不少。他转向那黑袍老者,语气带着询问。
黑袍老者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没有丝毫温度、如同毒蛇般的眼睛。他听了百夫长的话,又低声用女真语说了几句,手指似乎掐算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示意无碍。
辛弃疾虽听不懂女真语,但看情形,猜测是赵疤脸那边的佯攻开始了,引起了营内警觉,但这黑袍老者似乎认为只是小股骚扰,不足为虑。完颜宗辅显然对老者颇为信服,神色稍缓,挥手让百夫长退下,宴会继续,只是气氛不再如先前热烈。
机会!辛弃疾心中急转。这地下洞厅虽在金营核心,但守卫似乎主要在地面入口。若能从这里突然杀出,直取完颜宗辅和那黑袍老者……
但风险太大!他们只有十人,对方将领加亲卫不下二三十,且那黑袍老者深浅不知。一旦被缠住,瞬间就会被闻讯赶来的大批金兵淹没。首要任务,仍是处决张安国,制造最大恐慌。
他强压冲动,仔细记下洞厅结构、出口位置(除了下来的台阶,似乎还有另一条通道通往他处),然后悄然退回,示意队伍沿原路返回一段,寻找其他可能通往地面的出口。
又摸索了一阵,在另一条岔道的尽头,他们发现了一处被木栅栏封住、但已腐朽的出口。撬开栅栏,外面是一个堆放杂物的僻静角落,紧邻着几顶较大的帐篷,空气中飘来马粪和皮革的味道,这里似乎是营寨的后勤区域,距离中军那片灯火通明、戒备森严的帐篷区尚有百余步。
远处,东侧和南侧隐约传来喊杀声、锣鼓声和火光,赵疤脸的行动已然开始!营内响起了尖锐的号角声和杂乱的奔跑呼喝声,大批金兵被吸引向出事的方向。
“就是现在!”辛弃疾低喝,“拖他出来!”
两名骑士将瘫软的张安国从矿道里拖出,扔在雪地上。辛弃疾一把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头面向中军大帐的方向。那里灯火最盛,完颜宗辅很可能已返回地面帐中。
“张安国!”辛弃疾的声音在寒风和远处的喧嚣中,显得格外清晰冰冷,“你睁大眼睛看清楚!那里,就是你卖主求荣换来的新主子所在!现在,对着耿将军的英灵,对着这片被你玷污的土地,说出你的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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