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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县学借读

第三十六章 县学借读 (第2/2页)

有人把那三首诗词抄了下来,在斋舍里传阅。有人反复琢磨,越琢磨越觉得深不可测。也有人不服气,想找机会再比试,可一想到那三首诗词的份量,又偃旗息鼓。
  
  腊月十二,李易正在院子里温书,忽然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穿着青衫,竟是县学的周训导。
  
  李易愣了愣,连忙行礼:“周训导。”
  
  周训导点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了皱,却没说什么。他看向李易,道:“老夫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请教。”
  
  李易心中一动,把他让进屋里。
  
  周训导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本新韵书。
  
  李易大概猜到了什么。
  
  周训导看着他,目光深邃,问道:“这韵书,真是你编的?”
  
  李易道:“回周训导,点子是我想的,然后由我老师程经纶,以及师兄朱青山,一起编撰的。注脚和审定,也主要由我老师和师兄完成。”
  
  “你这拼音之法,对于蒙学来说,实在是太好了。学习以后,蒙童只要有资一本韵书在手,就能自己进行学习。”
  
  周训导捋着胡须表示:“这是教化之功啊。”
  
  李易有些侧目,这老头儿突然跑过来夸人,还把老子捧这么高,我跟他没仇吧?
  
  周训导却不管那么多,依旧喋喋不休地夸赞着。
  
  夸了好一阵,他突然就起身,朝李易深深一揖。
  
  这可把李易吓了一跳,赶忙躲开。
  
  “使不得,周训导,这可使不得!”
  
  周训导忙将李易按回座位,说道:“担得起,就凭着你这功劳,当得起天下读书人的大礼。”
  
  周训导也重新坐回去,说道:“实不相瞒,周某出自山西周家……”
  
  李易还有些迷糊,朱青山在一旁解释了几句。
  
  李易才醒悟,这可是比朱家还要厉害的大家族啊,史上连宰相都出过两位,当然,都是在前朝。
  
  但那也很牛逼了。
  
  周训导道:“可惜我周某读书不行,所以才流落到龙门县做个教谕。实不相瞒,今日登门拜访,是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这本新韵书,周家能不能用作家族私塾教学?”
  
  靠,铺垫了大半天,原来是为这事来了。
  
  李易道:“这有何不能?这本书目前已经呈送大提学,我们师徒三人本就打算全面传出去。如果朝廷认可,还可以刊行天下。”
  
  周训导万料不到李易竟是如此大方,当即又是感激涕零。
  
  李易尴尬地应对,好不容易才将老先生送走,结果后脚就有人找上门来。
  
  是陈序。
  
  他站在院门口,冻得鼻尖通红,手里捧着一沓纸,小心翼翼地问:“敢问……李兄可是住在这里?”
  
  李易点点头。
  
  陈序连忙行礼,脸有些红:“在下陈序,县学廪生。昨日听说……听说李兄在文会上那三首诗词,在下回去琢磨了一夜,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今日冒昧来访,想请教诗词之道。”
  
  李易看了他一眼,让开身:“进来吧。”
  
  陈序进了屋,手足无措地站着。屋里简陋得很,一张炕,一张桌,几本书,连个像样的摆设都没有。他心头一震,心想李易这样的大才,竟住在这种地方?
  
  李易让他坐下,给他倒了碗热水,问:“你想请教什么?”
  
  陈序连忙把那沓纸递上来:“这是我写的几首诗,请李兄指点。”
  
  李易接过来翻了翻,点了点头:“底子不错,就是太工整了,少了些灵气。诗词这东西,规矩要守,可也不能全守。规矩是骨架,灵气是血肉……”
  
  他随口点评了几句,陈序听得如痴如醉,连连点头。
  
  末了,陈序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问:“李兄,我听说……听说周训导今日来过?”
  
  李易点点头。
  
  陈序眼睛一亮:“周训导是为了那部韵书来的?”
  
  李易没说话。
  
  陈序却激动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李兄,那韵书……那韵书真的是你编的?我舅舅在州学做教谕,前些日子来信,说蜀州大提学刘公在推行一部新韵书,编得极好,把音韵分得清清楚楚,叫什么……拼音?我舅舅说,那韵书的编者,是龙门镇的一个姓李的学子。我一猜就是李兄!”
  
  李易点了点头。
  
  陈序愣在那里,好一会儿,忽然深深一揖,几乎把腰弯到地上:“李兄大才,陈序有眼无珠!”
  
  李易把他扶起来,笑道:“一部韵书而已,值当什么?”
  
  陈序抬起头,眼眶竟有些发红:“李兄,你不知道。我从小喜欢读书,可最怕的就是音韵。那些反切注音,翻来覆去看不明白,问先生,先生也讲不清楚。可你那韵书,一看就懂,一学就会。我舅舅说,有了这部韵书,以后蒙童开蒙,至少能省一半功夫!”
  
  他越说越激动,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李易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陈序跪在地上,仰着头,满脸虔诚:“李兄,我想拜你为师!”
  
  李易连忙把他拉起来:“别别别,我比你小,拜什么师?”
  
  陈序执拗道:“达者为先,年纪算什么?李兄若不收我,我就跪着不起来!”
  
  李易哭笑不得,正要说话,门外忽然又进来一个人。
  
  是庄恕。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陈序,你这是做什么?”
  
  陈序回头一看,脸微微红了红,却不肯起来:“我在拜师。”
  
  庄恕挑了挑眉,看向李易,目光里闪过一丝探究。他走进来,朝李易行了一礼,道:“在下庄恕,久仰李兄大名。”
  
  李易回礼。
  
  庄恕道:“方才在门外听见了——那部韵书,真是李兄编的?”
  
  李易点点头。
  
  庄恕沉默了一下,忽然也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李易彻底懵了:“你们俩……这是做什么?”
  
  庄恕正色道:“李兄编那韵书,功德无量。庄某不才,愿随陈序之后,执弟子礼。”
  
  李易头都大了,连忙去拉他们:“起来起来,都起来!我不收徒,你们要请教学问,尽管来就是,拜什么师?”
  
  陈序不肯起:“不收徒也行,那……那我认你做义父!”
  
  李易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庄恕在一旁也愣住了,转头看向陈序,目光里满是震惊——还有一丝佩服。
  
  这人,路子这么野的吗?
  
  陈序却一脸认真,仰着头道:“我是认真的。李兄,你比我小几岁不要紧,达者为先。往后你就是我义父,我给你养老送终!”
  
  李易哭笑不得:“别别别,我还没成亲呢,要什么儿子?”
  
  陈序执拗道:“那我等你成亲。反正这义父,我认定了!”
  
  庄恕在一旁看着,忽然也跟着道:“那我也认。”
  
  李易:“……”
  
  仇万金这时候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这一幕,整个人愣在当场。
  
  只见县学里功课最好的两个人,一个陈序,一个庄恕,双双跪在李易面前,一个喊“义父”,一个也跟着喊“义父”。
  
  仇万金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
  
  没看错。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李兄……你这是要开宗立派了?”
  
  李易扶额:“别说了,快来帮忙把人拉起来。”
  
  仇万金却没动,反而嘿嘿笑了起来:“拉什么?让他们跪着。我早就看县学那帮人不顺眼了,现在好了,他们俩成了你儿子,看谁还敢来找麻烦。”
  
  陈序回头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反驳。
  
  李易无奈,只好道:“行了行了,都起来。义父什么的往后不许再提,你们想来请教学问,随时来就是。”
  
  陈序和庄恕对视一眼,这才爬起来。
  
  从那以后,这破院子里便多了两个常客。
  
  陈序三天两头往这儿跑,一来就缠着李易问这问那。诗词、文章、音韵,什么都问。李易有问必答,答得多了,陈序眼里的崇拜便越来越浓。
  
  有一回,仇万金从外面回来,看见陈序正坐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本手抄的韵书,嘴里念念有词。仇万金凑过去听,听了好一会儿,问:“你念什么呢?”
  
  陈序抬起头,认真道:“我在背义父的韵书。每一个音,每一个调,都要背熟。”
  
  仇万金嘴角抽了抽:“你还真叫上义父了?”
  
  陈序正色道:“自然。认了就是认了,岂能反悔?”
  
  仇万金无言以对。
  
  庄恕倒是没喊义父,可来的次数比陈序还勤。他话不多,来了就安安静静坐着,听李易讲文章,偶尔问几个问题,问完就接着听。
  
  有一次,李易讲完一篇范文,庄恕忽然问:“李兄,你那些诗词,能不能也讲讲?”
  
  李易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便把那三首诗词掰开了揉碎了讲了一遍。
  
  庄恕听完,沉默良久,忽然道:“李兄,那首《临江仙》,‘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写的究竟是雪,还是自己?”
  
  李易笑了笑,没有回答。
  
  庄恕却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序和庄恕来得越来越勤,有时候一天来两趟。来了也不多说话,就坐在那儿听李易讲学问,或者自己看书。偶尔碰上李易在给云山书院的人讲文章,他们就凑过去一起听,听完还帮忙批改。
  
  仇万金私下跟范天河嘀咕:“这俩人,是不是魔怔了?”
  
  范天河想了想,认真道:“不是魔怔,是眼睛亮。”
  
  仇万金没听懂。
  
  范天海在一旁接话:“他的意思是,这俩人看得清谁是真有本事的。”
  
  仇万金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序又来了。这一回,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道:“义父,我娘做的腊肉,带来给义父尝尝。”
  
  李易已经懒得纠正他了,接过食盒,随口道:“替我谢谢你娘。”
  
  陈序连连点头,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义父,我听我舅舅说,刘公对你那部韵书赞不绝口,打算明年在蜀州各州县推广。到时候,义父的大名,怕是要传遍蜀州了。”
  
  李易摇摇头:“虚名而已。”
  
  陈序却认真道:“不是虚名。义父,你做的这件事,能让天下蒙童少走多少弯路?能让多少读书人少受几年罪?这要是虚名,那什么才是实至名归?”
  
  李易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陈序的眼神清澈而炽热,满是真诚。
  
  李易忽然笑了,拍拍他的肩:“行了,别拍马屁了。坐下,今天给你们讲讲《论语》。”
  
  陈序大喜,连忙坐下。
  
  庄恕也来了,安安静静坐在一旁。
  
  窗外又飘起了雪。
  
  屋子里,炭火烧得正旺。
  
  陈序和庄恕围坐在李易身旁,一个捧着韵书,一个拿着文章,不时低声请教。仇万金、范家兄弟各自埋头苦读。
  
  朱青山在一旁批改文章,偶尔抬头,看向李易的目光里,满是欣慰。
  
  这破破烂烂的小院,竟隐隐有了几分书院的气象。
  
  而县学那边,再也没有人来找他们的麻烦。
  
  不是不想找,是不敢。
  
  陈序和庄恕,县学里功课最好的两个人,如今天天往这破院子里跑,一口一个“义父”喊得震天响。
  
  赵明远就算再有势力,也不敢把这两个人怎么样。更何况,他也听说了周训导来访的事——连训导都要登门请教,他算什么东西?
  
  腊月二十四,扫尘。
  
  陈序一早就来了,撸起袖子帮忙打扫院子。庄恕跟在后头,拿着扫帚,一言不发地扫雪。
  
  仇万金看着这俩人,啧啧称奇,凑到李易身边,小声道:“李兄,你收的这俩义子,可真够孝顺的。”
  
  李易瞥了他一眼:“你又来?”
  
  仇万金嘿嘿直乐:“我看挺好。往后咱们在这县学里,也算是有靠山了。”
  
  李易摇摇头,没理他,继续看书。
  
  陈序扫完雪,凑过来问:“义父,今日讲什么?”
  
  李易头也不抬:“《孟子》。”
  
  陈序连忙坐下,掏出一个本子,认认真真地等着。
  
  庄恕也坐下了,安安静静地等着。
  
  李易抬起头,看着这俩人,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在龙门镇上,跟着程经纶读书。那时候哪能想到,有朝一日会跑到县城里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廪生,一口一个“义父”叫得亲热。
  
  世事难料啊。
  
  他摇摇头,收回思绪,翻开书,开始讲了起来。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炭火正红。
  
  小年过了,春天还会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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