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盐道初涉 (第2/2页)
“往深泽退。”他低声道。
两人猫腰钻进更茂密的芦苇。淤泥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都像拔离吸盘。身后传来追击的踩水声,越来越近。
突然,船夫脚下一空——是个隐蔽的泥潭。他半个身子瞬间陷进去,越挣扎沉得越快。
范蠡回身抓住他的手,但自己也往下陷。淤泥没过大腿,冰冷刺骨。
追击者围了上来。六人,皆着轻皮甲,蒙面,手中弩机对准他们。
“范大夫,”为首者声音沙哑,“王上请您回去。”
范蠡停止挣扎。他知道这些人是谁了——勾践的“夜枭”,专司暗杀与秘密逮捕,直属君王,连文种都无权调动。
“王上要杀我,何必请?”范蠡平静道。
“王上说,只要您交出《越绝书》的副册,许您归隐。”
《越绝书》是范蠡与文种合著的越国战略总录,正本在宫中,副册范蠡确实私抄了一份。里面不仅有治国方略,还有吴越两国的财政秘密、贵族阴私、边防弱项。
交出去,他余生都将活在恐惧中——太多人想灭口。不交,现在就得死。
“副册在太湖沉了。”范蠡说。
“那就请大夫回去,凭记忆重写。”
弩机抬起,瞄准他的膝盖——这是要废他双腿,确保带回去的是个无法再逃的人。
范蠡袖中的手指摸到最后一枚算筹。竹质,中空,里面填了硫磺和硝石——这是墨回当年给他的“保命筹”,说必要时擦燃,可生毒烟。
他正要动作。
沼泽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怪异的鸣叫,似鹤非鹤。
夜枭们齐齐转头。
雾霭中,缓缓驶出一叶扁舟。舟上无人撑篙,却自行破水而来。船头站着个披蓑戴笠的身影,身形瘦小,手提一盏幽绿的灯笼。
灯笼光晕里,能看见舟上堆满陶罐——与范蠡之前买的一模一样。
“摆渡人,”夜枭首领厉声道,“隐市不得干涉王命!”
蓑衣人抬头。斗笠下是张年轻女子的脸,肤色黝黑,眼神却亮如寒星。
“此泽,归我管。”她声音清脆,“诸位踏了我的盐道,坏了我三瓮好盐,该赔。”
盐道?范蠡心头一动。邵伯泽是私盐贩运要道,隐市中势力最大的便是盐商。这女子……
夜枭首领冷笑:“区区盐枭,也敢——”话未说完,他脚下淤泥突然沸腾般鼓起,一股黑水喷涌而出,溅在他皮甲上。
嗤啦——皮甲冒起白烟,被腐蚀出窟窿。
“泽中毒泉,”女子淡淡道,“再往前三步,便是沸泥潭,诸位想试试?”
其余夜枭慌忙后退。首领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女子,又看看深陷泥潭的范蠡。
“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路。”他丢下话,打了个手势。六人迅速退入芦苇,消失不见。
女子这才撑篙靠近。她从舟上抛下绳索,范蠡和船夫费力爬上来,浑身泥泞。
“姜禾让你来的?”范蠡喘着气问。
女子摘掉斗笠,露出一头编成无数细辫的黑发——这是海边渔民的样式。“我叫阿青,管这条盐道。姜禾姐说,会来个‘戴玉璜的算账先生’,让我接应。”她瞥了眼范蠡腰间——玉璜不知何时滑出了衣襟。
范蠡将玉璜塞回,看向舟上的陶罐:“这些是……”
“盐。”阿青敲了敲罐身,“外面是陶,里面是铅皮。邵伯泽的泥浆含卤,我们挖窖煮盐,比官盐便宜三成。”她顿了顿,“刚才那些人,是越王的狗?”
“嗯。”
“麻烦。”阿青皱眉,“这条道暂时不能走了。你们得换装,混进我的盐队。”
她从舱板下翻出两套粗布衣,又拿出两个木匣:“脸上抹这个,三天洗不掉。”
匣中是黑褐色泥膏,带着海腥味。范蠡和船夫依言涂抹,很快成了两个肤色黝黑的盐工。
“记住,”阿青撑篙调转船头,“你们现在是琅琊来的盐户,叫……叫阿蠡和阿哑。少说话,跟着我走。”
小舟驶向沼泽深处。暮色四合,泽中升起磷火,幽绿如鬼眼。
范蠡回头望去,来路已隐入浓雾。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范蠡真的“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叫阿蠡的、逃亡的、需要重新计算生路的陌生人。
阿青忽然开口:“姜禾姐让我带句话。”
“什么?”
“她说:‘郢都的账,一笔勾销。从今往后,只算新账。’”
范蠡怔住。郢都的账……二十年前,姜禾的父亲姜氏商队曾在郢都被楚国贵族扣押,是范蠡的父亲暗中斡旋,免了灭顶之灾。那时范蠡才十岁,只记得父亲叹息:“商贾虽富,终是鱼肉。”
原来姜禾记得。
“她还说什么?”
“她说,”阿青转回头,侧脸在磷火中明明灭灭,“‘告诉他,大海不讲忠奸,只认潮汐。’”
舟行无声,滑过漆黑水面。
范蠡握紧袖中算筹。九枚竹筹,已用一枚。剩下八枚,够他算清前路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潮汐将至。
而这一次,他要赶在潮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