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泽中夜话 (第1/2页)
盐队的集结地在邵伯泽深处一座被芦苇环绕的土岛上。
岛上挖了二十几个地窖式盐灶,每个灶坑上架着巨大的陶釜,底下柴火噼啪,釜中卤水翻滚,空气中弥漫着咸涩的蒸汽。三十多个盐工赤着上身,皮肤被火烤得黝红,用长柄木杓不停搅动卤水。
阿青的小舟靠岸时,一个独臂老者迎上来。
“青姑,回来了。”老者看了眼范蠡和船夫,“生面孔?”
“琅琊来的,投奔姜禾姐。”阿青跳上岸,“老蒲,安排他们住东三窖。”
老蒲独眼打量着范蠡——那只瞎眼蒙着白翳,但好眼却锐利如鹰。“手上没茧,不是煮盐的。”
“会算账。”阿青说,“姜禾姐要的人。”
听到姜禾的名字,老蒲面色稍缓,但还是摇头:“这节骨眼上收生人……青姑,你知道越军最近查得紧,邗沟沿线的私盐窖端了七个,死了百来号人。”
阿青压低声音:“所以更要送他们走。这两个人留在泽里,才是祸患。”
范蠡在一旁静静听着。他注意到盐工们看似忙碌,实则都在暗中观察这边,有几个年轻人手已经摸向灶边的柴刀。这是一支有严密组织的队伍,警惕性极高。
老蒲最终点头:“行,但规矩要说清——在泽里,不同窖的不过问、不窥探、不多嘴。违者,沉泽。”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范蠡听出分量。
东三窖是岛最东边的三个盐灶,负责这里的是一对父子。父亲叫仲伯,五十来岁,背微驼;儿子叫阿藤,十七八岁,右脸颊有块烫伤的疤。
“新来的?”仲伯递给范蠡一把木杓,“搅卤,不能停。停了结底,一釜盐就废了。”
范蠡接过。木杓比想象中沉,柄被磨得光滑。他学仲伯的样子,探身到陶釜上方——热浪扑面,卤水翻滚着乳白的泡沫,盐晶正在釜壁凝结。
“看火候,”阿藤在旁边说,“火太旺,盐发苦;火太弱,不出晶。”他拨了拨灶底的柴,“这活儿,靠眼睛和鼻子,不是力气。”
范蠡点头,开始搅动。动作生疏,但节奏渐渐稳下来。他注意到灶边堆着三种柴:芦苇秆、枯柳枝、一种带松脂的硬木。
“柴也有讲究?”他问。
阿藤有些惊讶地看他一眼:“芦苇火软,熬粗盐;柳枝火稳,熬细盐;松柴火猛,熬‘霜盐’——给贵人们吃的。”他压低声音,“不过现在松柴难弄,官家封了山,抓到私伐要砍手。”
范蠡记在心里。盐分三六九等,从粗粝的“砂盐”到雪白的“霜盐”,价差可达十倍。姜禾的盐队能在这沼泽里熬出霜盐,说明有特殊的燃料渠道。
黄昏时分,收工。盐工们聚在岛中央的空地吃饭:糙米饭、咸鱼干、一锅煮着野荇菜的汤。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晚风声。
范蠡和船夫——现在该叫阿哑——坐在角落。阿哑依旧沉默,但吃饭很快,眼睛始终扫视四周。
“新来的,”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端着碗走过来,“哪条道上的?”
范蠡抬头:“琅琊。”
“琅琊?”汉子嗤笑,“琅琊口音可不是你这样。你说话……像读过书的。”
几道目光投过来。
范蠡放下碗:“家道中落,读过几年私塾。”
“哟,还是个士子。”汉子蹲下身,“士子也来贩私盐?这可是贱业,要杀头的。”
“活着总比饿死强。”
“说的好!”汉子拍拍他肩膀,力道很大,“那你说说,怎么个‘活着’法?咱们这行,脑袋别裤腰上,今天煮盐,明天可能就喂了泽里的鳄鼍。”
范蠡平静道:“风险大,利也大。一釜霜盐在临淄能换一斛黍米,养活一家人半月。若运到晋国,能换铁器;运到楚国,能换丝帛。盐是命,命无贵贱。”
汉子愣住。周围几个盐工也停下筷子。
老蒲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阿虎,别惹事。”他对汉子说完,看向范蠡,“你懂货殖?”
“略知一二。”
老蒲独眼盯着他看了片刻,转身:“青姑让你去她窖里。现在。”
阿青的“窖”其实是个半地穴式的土屋,挖在土岛最高处,能俯瞰整个盐场。屋里陈设简单:草席、矮几、几个陶罐,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
地图上用炭笔画着密密麻麻的线路——以邵伯泽为中心,东至大海,西至云梦,北至河水,南至会稽。每条线上都标注着小字:某段水路巡检时辰、某关隘守将姓名与价码、某地盐价波动周期。
这是一张私盐帝国的脉络图。
“坐。”阿青正在用细麻布过滤卤水,“姜禾姐的地图,你该看看。”
范蠡跪坐在草席上。他注意到地图旁还有一卷竹简,展开一半,上面是账目:某月某日,出盐三百斤,换得铁锸五十把、葛布二十匹、粟米十五斛……
“你们用盐换物,不换钱?”他问。
“钱会查,物难追。”阿青头也不抬,“铁器运到吴地旧邑,价比盐高三倍;葛布卖到北边戎狄,能换马匹。盐只是开始,货殖之道在于流转。”
范蠡心中震动。这种跨地域、跨货物的贸易网络,已经超越简单的走私,近乎一个地下经济体系。
“姜禾……姑娘,经营这些多久了?”
“十年。”阿青终于抬头,“从她十六岁接手家业开始。那时齐国田氏专权,打压海盐商,姜氏差点灭门。她带着三条破船、三十个伙计逃到海上,现在……”她指了指地图,“半个东海的盐,都姓姜。”
范蠡想起父亲当年的话:“商贾虽富,终是鱼肉。”但姜禾似乎在证明,鱼肉也能长成鲸鲨。
“为什么帮我?”他直接问。
阿青停下手中动作。“三个原因。”她竖起手指,“第一,姜禾姐欠你范家一个人情,要还。第二,你现在是‘活货’——知道越国太多秘密的人,对某些诸侯来说,值一座城。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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