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陶邑立锥 (第1/2页)
陶邑商号的修缮用了整整十天。
这期间,范蠡几乎把陶邑城转了个遍。他发现这座城市的商业体系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表面上,商铺自由经营,公平竞争;但实际上,陶邑的商贾早已结成暗网——以“陶邑商会”为核心,各大行业的头面人物定期聚会,划分势力范围,统一价格,打压新来者。
“我们的盐铺开张,恐怕不会太平。”范蠡在修缮完工的当晚对姜禾说,“我打听到,陶邑的盐业被三家把持:城东的‘晋盐铺’专售河东池盐,城西的‘海味斋’卖的是齐国海盐,城南的‘楚盐行’则经营楚国云梦盐。我们的铺子开在城西,直接动了‘海味斋’的蛋糕。”
姜禾正在整理货架上的盐罐:“海味斋的东家是谁?”
“姓田,叫田穰。”范蠡从怀中取出一卷记录,“此人四十出头,是田氏的远房旁支。虽然血缘已远,但打着田氏的旗号,在陶邑很吃得开。他家的盐,都是从齐国官盐渠道进的,价格比我们高两成,品质却不如。”
“田氏的人……”姜禾皱眉,“那我们岂不是又要和田氏打交道?”
“不一样。”范蠡摇头,“田穰代表的是田氏旁支的私利,田恒代表的是田氏主支的国政。两者利益并不完全一致。而且,田恒已经承认海盐盟,我们卖盐是合法的。田穰若想打压,只能用商业手段,不敢明目张胆用强。”
“商业手段?”
“比如压价、抢货源、挖伙计、散谣言。”范蠡对这些手段了如指掌,“我在越国时,曾用类似方法打击吴国的盐商。现在轮到自己被打击了。”
姜禾笑了:“听起来你很有经验。”
“所以我们要先发制人。”范蠡展开陶邑城地图,“陶邑的盐市,表面看被三家垄断,实则各有弱点。晋盐铺的河东盐味苦,只能腌制用;楚盐行的云梦盐颗粒粗,百姓嫌弃;海味斋的齐国盐虽好,但价格贵,且供应不稳——因为要经层层关卡。”
他手指点在自家铺面位置:“我们的优势有三:第一,盐直接从琅琊海运到陶邑,中间环节少,成本低;第二,盐质分‘天、地、人’三等,可满足不同需求;第三,我们可以接受以货易货,扩大客源。”
“具体怎么做?”
“明天开张,做三件事。”范蠡说,“第一,前一百名顾客,每人送一小罐‘人盐’,让他们尝尝。第二,开业三天,所有盐价打八折。第三,推出‘换盐券’——用一匹绢可以换十瓮‘人盐’,用十斤铁可以换五瓮‘地盐’,用一匹马可以换三瓮‘天盐’。”
姜禾快速心算:“这样我们会不会亏?”
“短期亏,长期赚。”范蠡解释,“送盐是为了打开名声,打折是为了吸引客流,以货易货是为了迅速积累其他货物。而且,我们换来的绢、铁、马,转手卖出去,利润可能比卖盐还高。”
“风险呢?”
“最大的风险是货源。”范蠡神色严肃,“琅琊到陶邑,水路八百里,陆路五百里。无论走哪条路,都可能被劫、被扣、被延误。我们必须建立自己的运输队,而且要快。”
正说着,阿哑从外面回来,打了一串手语。
“他说什么?”姜禾问。
范蠡翻译:“城西码头有三艘船刚到,运的是晋国的铁和赵国的马。货主正在找买家,但价格要得很高。”
“机会来了。”范蠡眼睛一亮,“姜禾,你带钱去码头,把那批铁和马全买下。不要还价,但要求货主保密交易。”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用这批货,给田穰一个下马威。”
次日辰时,“琅琊海盐盟陶邑商号”正式开张。
铺面焕然一新:门前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两侧贴着红纸对联——“四海咸集皆因味,千金散尽为尝新”。这是范蠡亲自拟的,既点明盐的功用,又暗示价格实惠。
开张仪式很简单——范蠡站在门口,敲了三声铜锣,然后高声宣布:“小店新开,特惠三日!买盐送罐,以货易货,童叟无欺!”
早已等候在外的百姓立刻涌了进来。范蠡事先训练好的十个伙计各司其职:两个在门口维持秩序,两个在柜台收钱记账,三个在货架前介绍盐品,三个在后院准备货物。
送盐的活动最受欢迎。不到一个时辰,一百罐盐就送完了,但铺子里的人却越来越多——都是听到消息赶来的。
“这盐真白!”一个老妇人尝了尝送的样品,“比海味斋的还细。”
“掌柜的,绢怎么换盐?”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问。
范蠡亲自接待:“上等细绢,一匹换十二瓮‘人盐’。中等麻绢,一匹换八瓮。粗葛布,一匹换五瓮。”
“我要换!”商人当即让随从抬进来十匹细绢,“换一百二十瓮‘人盐’!”
“好嘞!”伙计们立刻行动。称盐、装罐、贴标签,动作麻利。围观的百姓看到真能用布换盐,更加兴奋——这个时代,布匹和粮食一样是硬通货,但携带不便。能直接换盐,方便多了。
午时刚过,铺子里的盐就卖掉了三分之一。范蠡正在柜台后看账,一个伙计匆匆跑来:“掌柜的,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海味斋的。”
范蠡抬眼望去。门口站着三个汉子,为首的是个圆脸胖子,穿着绸衫,手里把玩着两个铁球。
“这位就是新来的掌柜?”胖子走进铺子,目光扫过货架,“鄙人田穰,在海味斋做点小买卖。听说贵号新开,特来道贺。”
话虽客气,语气却带着挑衅。
范蠡拱手:“原来是田掌柜,失敬失敬。小店初来乍到,还请田掌柜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田穰走到货架前,拿起一罐“天盐”,打开闻了闻,“盐不错。不过……掌柜的可知陶邑的规矩?”
“什么规矩?”
“盐价有定数。”田穰放下盐罐,“城西的盐,一瓮‘天盐’不能低于一金,‘地盐’不能低于半金,‘人盐’不能低于三钱。贵号开业就打八折,坏了行情,这让其他盐铺怎么活?”
范蠡笑了:“田掌柜,陶邑乃自由商埠,货殖之道在于竞争。我的盐成本低,卖得便宜些,何错之有?况且,我卖的只是自家产的盐,并未强买强卖。客人愿意来买,那是他们的选择。”
田穰脸色一沉:“看来掌柜的是不打算守规矩了?”
“我只守王法,不守私规。”范蠡不卑不亢,“若田掌柜觉得不妥,大可去官府告我。”
“好,好。”田穰连说两个好字,“那咱们就走着瞧。”
他带人拂袖而去。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有些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外走——怕惹上麻烦。
范蠡面不改色,对伙计们说:“继续卖。今天盐价再降一成,七折!”
百姓们一听,又涌了回来。毕竟,便宜才是硬道理。
田穰的动作比范蠡预想的快。
当天傍晚,陶邑商会就派人送来请柬,邀范蠡明日午时到“聚贤楼”一叙。送请柬的是个山羊胡老头,自称商会执事。
“范掌柜新来陶邑,按规矩该拜会商会各位前辈。”老头话里有话,“明日之会,还请务必到场。否则……陶邑商路虽广,却也难行。”
这是威胁了。范蠡收下请柬:“一定到。”
老头走后,姜禾担忧道:“怕是鸿门宴。”
“我知道。”范蠡把玩着请柬,“但必须去。不去,他们就有借口联合打压。去了,至少能当面较量。”
“你准备怎么应对?”
“示弱,但不屈服。”范蠡已有计划,“陶邑商会不是铁板一块。三家盐铺看似同盟,实则各有利益。田穰想借商会之力打压我们,其他两家未必真心支持——因为我们的盐主要冲击的是田穰的海味斋,对晋盐铺和楚盐行影响有限。”
他顿了顿:“而且,我打听到,陶邑商会会长姓端木,是卫国大商端木赐的堂兄。端木赐与我们有契约,这层关系或许能用上。”
“端木赐的堂兄……”姜禾若有所思,“端木氏在陶邑势力很大,如果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
“所以明天的关键,是见到端木会长。”范蠡说,“只要能和他搭上话,事情就有转机。”
次日午时,聚贤楼。
这是陶邑最大的酒楼,三层木楼,雕梁画栋。今日二楼被商会包下,摆了五张圆桌,坐了三十多人——都是陶邑各行业的头面人物。
范蠡只带了阿哑一人。进门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有敌意。
田穰坐在主桌,见范蠡进来,皮笑肉不笑地说:“范掌柜真是守时。来,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新开盐铺的范蠡范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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