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双面织锦 (第1/2页)
琅琊庆功宴的次日清晨,范蠡独自登上盐岛最高处。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海湾:东面是刚刚疏浚完毕的鬼见愁水道,五艘满载盐货的大船正鱼贯而出;西面是扩建后的盐场,三百盐工在晨雾中开始一天的劳作;北面港口,昨日卸完粮的船只正在装运新到的铁器和马匹。
一派繁荣景象。但范蠡知道,这繁荣建立在一个危险的平衡上——齐国需要他的盐粮支持战争,所以给予特权;可一旦战争结束,或者战局有变,这平衡就会被打破。
“在想什么?”
姜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日换了身利落的骑装,头发束成高髻,手里拿着刚从陶邑送来的账册。
“在想如何织一张网。”范蠡没有回头,“一张足够大、足够韧的网,能在风暴中不被撕碎。”
姜禾走到他身旁,递过账册:“这是上个月的收支。盐铺盈利八百金,商埠盈利一千二百金,债券利息支出四百金,净利一千六百金。按这个速度,年底就能还清所有债务。”
数字很漂亮,但范蠡只扫了一眼就合上账册:“不够。战争一旦扩大,这点利润撑不住。”
“你还要扩张?”
“不是扩张,是延伸。”范蠡指向南方,“越军已攻占齐国南境五城,战线拉长到三百里。两军相持,消耗巨大。齐国需要盐、粮、铁、马;越国同样需要。而我们……”他顿了顿,“恰好处在中间。”
姜禾脸色微变:“你真要和越国做生意?”
“不是现在。”范蠡冷静地说,“现在做太危险,田恒会察觉。但我们要提前布局——在越国控制的区域,或者两军交界的灰色地带,建立秘密渠道。等时机成熟,这条渠道就是黄金通道。”
“怎么建立?越国会信任我们吗?”
“用他们信任的人。”范蠡说,“墨回‘死’后,越国在齐国的间谍网络损失惨重。但他们一定会重建。我们要做的,不是主动接触,而是……让他们来找我们。”
姜禾不解。
范蠡解释道:“商人逐利是天性。越国现在控制着齐国五座城,城里有数十万百姓要吃饭,有数万军队要补给。光靠掠夺支撑不了多久,他们必须恢复商贸。而我们,是齐国最大的盐商。你觉得,越国的将军们会不动心吗?”
“可我们是齐国的‘国商’……”
“所以才更有价值。”范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越国会想:如果能收买齐国的国商,不仅能获得物资,还能刺探情报,甚至影响齐国的经济。这个诱惑,他们抵挡不住。”
姜禾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与虎谋皮!”
“不,这是与狼共舞。”范蠡纠正,“但要记住——是我们牵着狼,不是狼牵着我们。”
海风吹过,扬起两人的衣袂。远处传来盐工们唱的劳动号子,粗犷而有力。
“需要我做什么?”姜禾最终问。
“三件事。”范蠡说,“第一,派可靠的人去越国控制区,开几家不起眼的杂货铺,卖些针线、陶器、药材。不卖盐铁,只做小本生意,但要确保铺子能正常运转。”
“铺子有什么用?”
“眼睛和耳朵。”范蠡说,“我们需要知道越国控制区的真实情况:粮价多少、民心如何、军队纪律怎样、哪些商人在活动。这些信息,比黄金更值钱。”
“第二件呢?”
“第二,在陶邑商埠开辟一个‘中立交易区’。”范蠡继续,“名义上只允许各国合法商贾交易,但实际上……不查来路,不问去向。只要货物合法,钱货两清即可。”
姜禾明白了:“你是想吸引那些在灰色地带做生意的商人?”
“对。战争时期,总有人铤而走险。我们要做的,就是为他们提供一个相对安全的交易场所。从中收取佣金,同时收集情报。”
“第三件?”
范蠡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环——正是姜禾给他的那枚隐市海玉环。
“第三,我要见隐市在越国的人。”
姜禾瞳孔微缩:“越国也有隐市?”
“天下皆有隐市。”范蠡说,“越国灭吴后,吞并了吴国的商业网络。墨回曾经说过,吴国的隐市被越国接收了一部分,但还有一部分转入地下。我要找到他们,建立联系。”
“这太危险了。万一隐市里有越国的细作……”
“所以要用海玉环。”范蠡说,“持此环者,在隐市享有最高等级的信赖。如果连海玉环都不可信,那隐市就不存在了。”
姜禾看着那枚玉环,许久,终于点头:“好,我安排。但需要时间——至少一个月。”
“可以等。”范蠡说,“在这一个月里,我们先把前两件事做好。”
接下来的日子,范蠡像一架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
他亲自挑选了十二个精明可靠的伙计,分成四组,派往越国控制的五座城。每组带三百金本钱,指令很简单:开铺子、交朋友、记下看到听到的一切。每月派人回陶邑汇报一次。
同时,陶邑商埠的“中立交易区”正式挂牌。范蠡请端木渊担任交易区的“公证人”,制定了一套简洁的规则:货物入场需检验(确保不是赃物),交易双方匿名,商埠抽佣一成作为安保和管理费。
起初没人敢来。但三天后,第一笔交易出现了——一个神秘商人用五十匹蜀锦,换了三百斤赵国精铁。商埠抽佣五匹锦,双方都满意。
消息传开,灰色地带的商贾开始试探性进入。他们发现这里的守卫很专业,从不过问货物来源,只要检验合格就能交易。更重要的是,商埠承诺保护交易安全——如果有人敢在交易区内抢劫或欺诈,商埠的护卫会追查到底。
安全感是最大的吸引力。半个月后,中立交易区每天都有十几笔交易,佣金收入超过百金。
这日傍晚,范蠡正在账房核对账目,阿哑匆匆进来,打手语报告:有笔特殊交易,端木会长请他去仲裁。
范蠡来到交易区专门的仲裁室。端木渊和两个陌生商人已经等在那里。一个矮胖,穿着越地风格的短褐;一个高瘦,作齐国商人打扮。两人面前桌上摆着两个木箱。
“范掌柜来了。”端木渊介绍,“这位是越国商人乌先生,这位是齐国商人管先生。他们有一笔交易,需要仲裁。”
矮胖的乌先生先开口:“我要买管先生的一批药材,钱已付清,但货不对版。”他打开木箱,里面是几十包草药,“我要的是上等黄连,可这里面掺了三成劣货。”
高瘦的管先生反驳:“胡说!我管氏药材铺三代信誉,从不掺假。定是你调包诬陷!”
两人争吵起来。范蠡静静听着,忽然问:“乌先生买黄连做什么用?”
乌先生一怔:“自然……自然是治病。”
“治什么病?”
“这……你管得着吗?”
范蠡笑了:“黄连主治湿热泻痢。现在越军驻扎的南境五城,正流行痢疾,军中医官急需此药。乌先生,你是替越国军方采购吧?”
室内瞬间安静。乌先生脸色大变,手按向腰间——那里鼓鼓的,显然藏着兵器。
端木渊也站起身,神色凝重。
“别紧张。”范蠡摆摆手,“中立交易区的规矩:不问来路,不问去向。乌先生替谁采购,与我们无关。我们只仲裁交易本身。”
他走到木箱前,抓起一把黄连,仔细查看。然后对管先生说:“管先生,这批货确实掺了劣品。你看,上等黄连断面应该是鲜黄色,质地坚实。可这些……”他挑出几根,“断面暗褐,质地松脆,是陈年劣货。”
管先生额头冒汗:“我……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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