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双面织锦 (第2/2页)
“按规矩,货不对版,买方有权退货,卖方需双倍返还定金。”范蠡看向乌先生,“乌先生意下如何?”
乌先生盯着范蠡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范掌柜好眼力。退货就不必了,这批货我照收。但定金……管先生要补我三成差价。”
“可以。”范蠡裁定,“管先生,你有异议吗?”
管先生哪敢有异议,连连点头。
交易完成,两人离去。端木渊关上门,低声问:“范蠡,你明知他是越国军方的人,还……”
“正因为知道,才更要公平仲裁。”范蠡说,“端木会长,你想想,今天如果我们偏袒齐商,乌先生会怎么想?他会认为陶邑商埠是齐国的地盘,不安全。从此越国的商贾再也不会来。可如果我们公平裁决,消息传回越国,会有更多越国商贾愿意来这里交易。”
“可这是资敌……”
“不,这是生意。”范蠡纠正,“乌先生买的只是药材,治的是病,救的是命。至于救的是越国士兵还是齐国百姓……那是老天爷的事,不是商人的事。”
端木渊沉默良久,叹道:“你这人……心思太深。我老了,看不懂了。”
范蠡微笑:“会长只需记住一点:陶邑商埠越繁荣,端木家的收益越大。其他的,交给我。”
一个月后,派往越国控制区的四组人陆续传回消息。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越军占领五城后,实行严酷的军管:粮食统一配给,商贸几乎断绝,百姓生活困苦。但越国将军们很快就发现这样不行——军队需要补给,城池需要运转,光靠掠夺无法维持。
于是他们开始悄悄放松管制,允许一些“可靠”的商人进行有限度的贸易。所谓可靠,往往是那些早在越国灭吴前就与越国有贸易往来的商人。
“越国现在最缺三样东西:盐、铁、马。”负责郕城情报的伙计汇报,“盐价已经涨到齐国的五倍,还是有价无市。越国自己的海盐产量不足,从吴国继承的盐场又遭破坏。他们急需外部供应。”
范蠡问:“越国军方有没有接触过我们的铺子?”
“有。三天前,一个越国军需官来过,问我们能不能弄到盐。我说我们只卖杂货,弄不到盐。他看起来很失望。”
“下次他再来,就说……也许能弄到一点,但价格很高,而且要通过特殊渠道。”
伙计惊讶:“掌柜的,真要卖盐给越国?”
“不是卖,是钓鱼。”范蠡说,“我们要看看,越国愿意出什么价,用什么方式交易。记住,只谈不交,拖延时间。”
“万一他们用强呢?”
“所以铺子要开在闹市,人多眼杂。越国将军们也要面子,不会公然抢劫。”范蠡叮嘱,“另外,下次那个军需官再来,你透露一个消息:就说陶邑商埠有个中立交易区,那里什么都能买到,只要出得起价。”
“这……”
“照做。”
又过半月,隐市的消息来了。
姜禾带来一个中年人,自称“白先生”,是隐市在越国的联络人之一。他出示了与海玉环对应的信物——一枚刻着同样海浪纹的黑玉环。
“范掌柜要找隐市,所为何事?”白先生说话带着越地口音,但很轻微。
“合作。”范蠡开门见山,“隐市掌握着天下的信息和渠道,海盐盟掌握着齐国最大的盐铁资源。我们合作,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
“比如……让该流通的货物流通起来,让该知道的消息传递出去。”范蠡说,“战争时期,信息比黄金更值钱。越军下一站要攻哪里?齐国打算在哪里设伏?哪里的粮仓空虚?哪里的军械充足?这些信息,有人愿意出大价钱买。”
白先生眯起眼:“范掌柜是要贩卖军情?”
“不,我只是提供平台。”范蠡纠正,“隐市有收集信息的能力,商埠有交易信息的场所。我们合作,各取所需。当然……”他顿了顿,“如果隐市需要某些物资,比如盐、铁、药材,海盐盟也可以提供——按市场价。”
“越国也需要这些物资。”
“那就卖。”范蠡说得轻松,“只要价格合适,谁买不是买?”
白先生盯着范蠡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范掌柜,你胆子很大。但你可知道,若齐国官府发现你与越国交易,会是什么下场?”
“所以需要隐市的渠道。”范蠡坦然,“隐市能在各国之间游走数十年而不倒,自有保全之道。我需要学习这套方法。”
“方法可以教,但代价不菲。”
“多少?”
“海盐盟在隐市交易的三成利润。”白先生说,“另外,隐市需要借用陶邑商埠作为北方枢纽,享有免佣金特权。”
范蠡快速计算。三成利润很高,但换来的是隐市遍布天下的网络和几十年积累的经验。值得。
“可以。”他点头,“但有两个条件:第一,隐市在商埠的活动必须遵守商埠的基本规则——不贩卖人口,不交易毒药,不涉及刺杀。第二,隐市要提供三名教官,帮我们训练情报人员。”
白先生沉吟:“第一个条件可以。第二个……需要请示上面。”
“我给你十天时间。”
谈判结束,白先生离去。姜禾担忧地问:“三成利润,是不是太多了?”
“不多。”范蠡说,“隐市的网络,值这个价。而且……我们很快就能赚回来。”
他展开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齐国和越国的控制区。两军对峙的战线像一条蜿蜒的巨蛇,横亘在南方大地上。
“你看,战线三百里,涉及十几座城,上百万人口。”范蠡手指沿着战线移动,“这么多人要吃饭、要穿衣、要治病。而两国的官方渠道都受到限制——齐国怕资敌,越国怕被渗透。这就留下了巨大的空间。”
“你是说……”
“我们要做战区的影子供应链。”范蠡眼中闪着光,“不直接卖给军方,而是通过中间商、地方豪强、甚至是两国的贪官污吏,把货物渗透进去。盐掺在药材里,铁混在农具中,马匹伪装成驮畜……一点一点,渗透到战区的每一个角落。”
姜禾听得心惊:“这要是被发现……”
“所以需要隐市的渠道。”范蠡说,“隐市最擅长的,就是让不该流通的东西流通起来。而我们,提供这些东西。”
窗外传来雷声。夏季的第一场暴雨要来了。
范蠡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色:“姜禾,你怕吗?”
“怕。”姜禾诚实地说,“但更怕碌碌无为,任人宰割。”
“说得好。”范蠡转身,“乱世之中,要么做棋手,要么做棋子。我们做了太久棋子,现在……该换换位置了。”
暴雨倾盆而下,砸在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范蠡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从今天起,海盐盟要织一张网——一张覆盖齐越两国、连接战场与后方、贯穿官方与黑市的网。这张网要足够隐秘,足够坚韧,能在战火中存活,能在和平后扩张。”
“织这张网,需要多久?”
“三年。”范蠡说,“三年后,无论齐国赢还是越国赢,我们都将是他们不得不倚重的力量。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安全。”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但范蠡知道,雨总会停,天总会晴。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雨停之前,把网织好。
这场博弈,没有硝烟,却比战场更凶险。
但他已无路可退。
那就,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