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暗流涌动 (第2/2页)
“别哭……”他声音沙哑,“我……不会死。”
“可你的伤……”
“伤会好的。”范蠡闭了闭眼,似乎在积蓄力气,“父亲说过……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但人……可以比坚固……更坚韧……”
他睁开眼,目光虽虚弱,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西施……若我真有不测……你带平儿……去燕国……找田光……玉环……是信物……”
“别说了!”西施摇头,“我不听这些!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范蠡看着她倔强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西施心头一颤。
“好……我不说。”他顺从地点头,目光转向窗外,“什么时辰了?”
“子时一刻。”
范蠡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但很快又被虚弱掩盖。他重新闭上眼,似乎在养神。西施以为他睡了,正要起身,却听见他低声说:
“让阿哑……来。”
西施一愣,随即明白他还有事要安排。她点点头,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去前厅叫人。
她走后,范蠡缓缓睁开眼,望着床帐顶部的花纹。高烧让他的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醒,但多年的谋士本能,让他即使在最虚弱的时候,也能察觉到危险的气息。
今夜,不会太平。
子时二刻。
陶邑城西粮仓方向,忽然火光冲天!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守夜的更夫敲着梆子狂奔呼喊。很快,警钟响起,守军从营房涌出,提着水桶冲向火场。粮仓囤积着陶邑大半存粮,一旦烧毁,后果不堪设想。
几乎同时,东门方向传来喊杀声。数十名黑衣人突然出现,猛攻城门。守军猝不及防,一时陷入混乱。
“敌袭!敌袭!”
城墙上的守军吹响号角。海狼从猗顿堡冲出,厉声下令:“一队、二队增援东门!三队、四队救火!其余人坚守岗位,不得擅动!”
陶邑城瞬间陷入混乱。百姓从睡梦中惊醒,惶恐不安。商户们紧闭门户,从门缝中窥视着街上的火光和奔走的士兵。
而在这一片混乱中,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猗顿堡的后墙,落地时如猫般轻盈。正是苍狼和他的两名手下。
“按计划行事。”苍狼压低声音,“我去内院,你们在外接应。若半刻钟内我不出来,就放火!”
“是!”
三人分头行动。苍狼如鬼魅般穿过回廊,避开巡逻的护卫,直奔内院。他的伤处阵阵作痛,但心中的狂热压过了疼痛——只要擒住西施和孩子,他就是大功一件!
内院门口,四名护卫警觉地巡视。苍狼伏在暗处,从怀中取出竹管,轻轻一吹。几缕无色无味的烟雾飘向护卫,不过数息,四人便软软倒地。
苍狼眼中闪过得意。端木赐提供的迷香果然好用。
他闪身入院,直扑西施所在的房间。房门紧闭,窗内透出微弱烛光。苍狼舔了舔嘴唇,抽出短刀,轻轻撬开门栓。
门开了。
烛光中,西施背对门口,坐在床边,似乎在照看病人。她听见声音,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苍狼愣住了。眼前的女子确实美得惊人,但那双眼睛……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新婚、丈夫重伤的妇人。
“你来了。”西施开口,声音平静。
苍狼心中警铃大作,正要后退,身后房门“砰”地关上。几乎同时,床上的“范蠡”一跃而起,手中长剑如毒蛇般刺来!
不是范蠡!是阿哑假扮的!
苍狼仓促格挡,刀剑相交,火花四溅。他这才看清,床上躺着的只是个裹着被子的假人!
“中计了!”他厉喝一声,挥刀逼退阿哑,转身想破窗而出。
窗外,数支弩箭封死了退路。白先生带着隐市高手从暗处现身,将房间围得水泄不通。
“苍狼将军,恭候多时了。”白先生淡淡道。
苍狼脸色铁青,环视四周,知道自己已落入陷阱。但他毕竟是沙场老将,临危不乱,冷笑道:“就凭你们,也想留住我?”
话音未落,他猛然掷出一枚烟雾弹。浓烟瞬间弥漫房间,遮蔽了视线。苍狼趁机撞向墙壁——那处墙板竟是活动的!
“追!”阿哑率先冲入暗道。
白先生脸色一变:“暗道?猗顿堡何时有这条暗道?”
没人能回答他。这条暗道连白先生都不知道,显然是被人秘密挖通的。而能在猗顿堡内挖通暗道却不被发现的人……
白先生心中涌起寒意。内奸,不止吴明一个。
真正的范蠡房中,西施握着短剑,守在床前。李婆婆抱着范平躲在屏风后,瑟瑟发抖。
外间的厮杀声隐约传来,西施的手心渗出冷汗,但她强迫自己镇定。少伯将她和孩子托付给她自己,她必须守住。
床上的范蠡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西施急忙转身,却见他不知何时已醒来,正挣扎着要坐起。
“少伯,别动!”她扶住他。
范蠡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有种病态的明亮。他握住西施的手,声音虚弱却清晰:“西施……听我说……若我死了……你和孩子……一定要活下去……”
“你不会死!”西施泪流满面。
“听着……”范蠡打断她,“陶邑……守不住的……各方势力……都想吞了它……你带平儿……去燕国……隐姓埋名……过普通人的日子……”
他喘息着,继续道:“父亲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但爱……可以传递下去……你告诉平儿……他的父亲……曾想建一座……让人安居乐业的城……虽然……没能建成……但至少……试过……”
西施泣不成声,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逐渐流逝的生命力。
窗外,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厮杀声、呐喊声、警钟声混杂在一起,陶邑的夜,从未如此漫长。
范蠡望着床帐顶部的花纹,意识渐渐模糊。他仿佛又回到了楚国郢都,父亲咳着血对他说:“记住,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唯有流动者长生。”
父亲,我终究……没能成为流动的水。
我只是……一座正在崩塌的城。
他闭上眼睛,手从西施手中滑落。
“少伯!”西施凄厉的呼喊划破夜空。
李婆婆从屏风后冲出来,探了探范蠡的鼻息,脸色大变:“姑娘……大夫他……没气了!”
西施浑身一颤,眼前发黑,险些晕厥。但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稳。
不,少伯不会死。他不会。
她俯下身,将耳朵贴在范蠡胸口。微弱的心跳声,几乎细不可闻,但确实还在跳动。
“他还活着!”她抬起头,眼中燃起希望,“快!叫郎中!”
李婆婆慌忙奔出房间。西施握住范蠡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滚落。
少伯,撑住。
为了我,为了平儿,为了陶邑。
求你,撑住。
窗外,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丝灰白。
漫长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但陶邑的黎明,笼罩在浓重的血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