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家庭现状 (第2/2页)
“八仙桥呗。”他撇嘴,“谁不知道?赵天龙的地盘,打手比警察多。”
“那你不怕我告发你偷听?”
“哈!”他拍腿,“你才八岁,谁信?”
说着压低声音:“我知道后山哪片坡长金针菇,阴雨后三天,准冒头。换粮票,一斤顶三两公家配给。你要不要入伙?”
林小宝没答。他看着张铁柱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玩笑,只有试探和渴望。
“你怎么知道?”他问。
“我二舅在那儿当打手。”张铁柱得意,“他喝醉了说的。那地方,野菜没人管,只要不碰人参鹿茸,没人抓你。”
林小宝沉默片刻:“什么时候去?”
“明天。天没亮就走。带麻袋,别让你妈知道。”
“要是被人发现呢?”
“跑呗!”他笑,“我跑得比狗快!”
林小宝点头:“好。”
张铁柱咧嘴一笑,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你爸……最近老在八仙桥露面。赵天龙的人找过他两次。”
林小宝心头一紧:“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我躲在厕所后头看见的。一个穿黑褂子的,高个,脸上有疤。他拍你爸肩膀,说了句‘月底前’,就走了。”
月底前。
还钱期限。
林小宝记下了。
回家路上,王秀兰一直沉默。走到巷口,她突然停下,低声说:“别听外人瞎说,咱们家会好起来的。”
林小宝抬头看她。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比昨天深了些。她握篮子的手发紧,指节泛白。
他没应,只是伸手接过一半重量。
她愣了一下,没拒绝。
进屋后,王秀兰开始择菜。林小宝坐在小凳上写作业——其实是在纸上画图。他画了三张草图:一张是野芹分布区,一张是后山金针菇生长周期,第三张是筒子楼住户关系网。
他标出几个名字:
-王大力:可疑,低价甩卖,可能参与走私。
-苏婉儿:主动传递情报,可信度待验证。
-张铁柱:信息源,可用,但需控制。
-田美玲:表面友善,实则可能为赵天龙做事。
-戴眼镜的女人:身份不明,观察中。
他写下一句话:资源不在票证,在信息。
正写着,外头传来敲门声。
“开门!居委会查卫生!”
王秀兰慌忙起身,抹了抹手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女人,一个拿本子,一个提竹筐。
“例行检查。”拿本子的说,“看看有没有违禁品,蚊蝇滋生。”
她们进来,翻了翻灶台,看了看米缸,又掀开咸菜罐。
“盐放多了。”提筐的说,“容易生蛆。”
王秀兰赔笑:“就这点咸菜,省着吃。”
她们又走到里屋,看了看床铺,翻了翻枕头。
“孩子病刚好,得多补。”拿本子的语气缓了些,“鸡蛋有吗?”
“没有……票还没轮到。”
“唉。”对方叹气,“也是难。”
走前,提筐的留下一小把白糖:“给孩子冲水喝,补身子。”
王秀兰千恩万谢,送出门外。
门关上,她拿着糖,站在原地不动。
林小宝走过去,拿起糖包。粗砂糖,颗粒泛黄,包装纸上印着“海丰市副食品公司”。
“妈。”他说,“明天我要上学了。”
她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你说的,明天该上学了。”他重复。
她怔住,随即反应过来:“对……对,明天就去。”
她低头看糖,忽然说:“其实我——算了。”
林小宝没问。
他知道,她想说的是:其实我不该让你去。外面乱,人心更乱。
但他必须去。
学校是信息集散地,是孩童的王国,是他能掌控的第一个战场。
晚上,林建国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已是九点多。工装裤沾着油渍,袖口撕裂,脸上有道新刮痕。他没开灯,径直走向里屋床铺,倒头就睡。
王秀兰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
林小宝从门缝看进去。父亲的呼吸沉重,但不规律。他在紧张。
他记起白天张铁柱的话:‘月底前’。
时间不多了。
他回到自己角落,摸出那张《植物图谱》残页,反复看。
‘别信田,鞋底夹层有账。’
田美玲的修鞋摊在巷口,每天下午出摊。她有个木箱,三层抽屉,最底下一层从不上锁。
如果账本在鞋底,那一定是她经手修理过的某双鞋。
可哪一双?
他需要更多线索。
也需要盟友。
第二天清晨,林小宝早早醒来。他穿上洗白的蓝布衣,背上帆布书包——里面除了课本,还藏着自制的小本子、铅笔、半块橡皮。
王秀兰送他到校门口。
红星小学,红砖墙,木质黑板,水泥操场中央立着国旗杆。孩子们三三两两进来,有的跳皮筋,有的丢沙包。
“好好念书。”王秀兰说,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他点头,走进校门。
班主任李老师四十岁左右,齐耳短发,戴眼镜。她关切地问:“身体好了?能跟上吗?”
“能。”他答得谨慎。
上课是语文,课文讲的是《愚公移山》。他听着,心里却在算:一斤野菜换三两粮票,十斤就是一斤粮。一个月采三次,就能多出三斤粮。
课间,同学们讨论暑假趣事。有人说去乡下外婆家,有人说看了露天电影。
林小宝沉默。
他注意到班长刘芳,乖巧,爱发言;也注意到张铁柱没来——大概又逃学了。
放学时,李老师单独留下他。
“家里还好吗?”她问。
“还好。”他答。
“需要帮助就说。”她递来一本旧练习册,“这是上学期的,你可以看看。”
他接过,道谢。
走出校门,他没直接回家,而是绕去巷口。
田美玲的修鞋摊已支起。她穿着灰布衫,戴着顶旧草帽,正低头钉鞋。
林小宝走过去,掏出五分钱。
“阿姨,鞋带断了,能修吗?”
她抬头,笑了:“小宝?能啊。坐下。”
她接过他的布鞋,看了看:“这鞋,还能穿半年。”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修鞋的动作——熟练,稳定,但左手小指有旧伤,弯曲不自然。
他忽然说:“阿姨,你认识王大力吗?”
她手一顿。
“菜贩?”她若无其事,“打过交道。”
“他耳朵怎么少一块?”
“打猎伤的。”她低头,“听说打死了人,躲了好几年。”
林小宝没信。
他记得医院档案里有记录:枪伤,非狩猎。
他看着她把鞋修好,递回来。
“两分钱。”她说。
他多给一分:“不用找了。”
她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他转身离开,没回头。
但他在心里写下一条新规则:
信任,是奢侈品。而我,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