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邻里关系 (第1/2页)
他拐出巷口,风忽然大了。
槐树叶子翻出灰白底面,像一群受惊的鸟。林小宝没抬头,只觉鞋帮子还残留着修鞋摊铁钳的凉意——那不是金属的冷,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压在脚心,顺着踝骨往上爬。
他数着步子走,七十二步到垃圾站。昨天那个戴眼镜的女人不在。只有半张《参考消息》黏在泥里,印着模糊的“邓”字。他绕过去,右脚特意多顿了半拍。这是新养成的习惯:用身体记路,也记人。左肩承重会暴露赌徒惯性,可现在连走路都得重新学。
筒子楼前晾衣绳横七竖八,床单鼓成帆。王秀兰站在第三根竹竿下,正把一件蓝布衫拧水。听见脚步,她抬眼,手没停。“回来了?”水珠顺着她指缝滴,在水泥地上砸出七个深点。
林小宝点头,把空搪瓷盆递过去。盆底裂纹还在,但边缘磨平了——田美玲顺手打了蜡。这细节让他喉咙发紧。敌意藏得越细,越像刀刃包了棉花。
“妈。”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脆,“咱去供销社?”
王秀兰一愣,拧衣服的动作停了零点几秒。随即她低头掏口袋,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肉票,边角已起毛。“嗯。你爸……说今儿想吃红烧肉。”
她说得轻,像在念菜谱。可林小宝看见她拇指蹭过肉票编号时,指甲盖泛了白。那是赵天龙写借条用的力道。
他们出发时太阳刚过屋脊。林小宝主动接过菜篮半边提手。粗麻绳勒进掌心,他忍住没换手。母亲侧脸掠过一丝讶异,很快被汗浸湿的鬓发遮住。
刘芳家在第二户。她娘正抖被单,听见动静瞥来一眼,竹竿“哐”地撞上邻家窗框。王秀兰微笑:“早啊李婶。”对方鼻腔哼了声,继续抖。被面上印着“先进生产者”红章,洗得快褪成粉。
老孙家的鸡笼堵在转角。林小宝盯着鞋面——补丁是新纳的,针脚密实,可昨夜雨水泡胀了线,边缘翘起一角。鸡屎踩上去软滑,他踉跄半步,扶墙才稳住。老孙头咧嘴一笑,露出缺牙:“哟,病秧子能出门啦?”
王秀兰没接话。她往前跨半步,挡住儿子身影,菜篮顺势前移,遮住地上爪印。
出了巷子就是主街。供销社门口排起长队,弯弯曲曲贴着墙根。卖肉窗口前人最多,十几个主妇挎着篮子,目光黏在玻璃柜里的白条猪上。林小宝数了三遍,确认有十一人穿蓝布衫,六人拎藤编筐——这是底层的标准装束,像制服。
他们排到第七个位置。前面两个大妈摇着蒲扇,后颈汗津津贴着衣领。左边那个突然嗤笑:“听说老林又找赵天龙续上了?”扇骨敲膝盖,哒、哒、哒。
右边接话:“续?本金都没清!三十七块五毛2,利滚三个月,怕是要破百。”她扭头看王秀兰背影,嘴皮微动,“赌桌上输的,活该。”
林小宝蹲下系鞋带。动作缓慢,视线却扫过两人裤脚——左侧沾三块泥,来自东区煤渣路;右侧五块,混着青苔碎屑,应是河边土路。信息要落地,先得沾泥。
王秀兰握篮子的手绷成弓形。指节泛白,可她始终望着前方,仿佛耳聋。
队伍蠕动两米。张铁柱他妈突然从斜刺里cha进来,手里捏着两张油纸。“哎哟王姐!”她嗓门亮得扎人,“小宝能跑能跳啦?真是菩萨保佑!”说着塞来半块麦芽糖,黏在泛黄油纸上。
王秀兰道谢,手指僵硬接过。糖纸窸窣响,像蛇蜕皮。
“我们家那混世魔王,昨儿又跟人打,脑门缝了四针。”张婶叹气,眼角却带笑,“我说你管教有方,瞧小宝多文静。”
林小宝咬住舌尖。文静?他前世最后一局弃牌时,庄家袖口藏钢珠,全场唯他识破。现在却要装作听不懂流言,装作怕血、怕吵、怕事。
回程路上蝉鸣炸耳。王秀兰买了两斤冬瓜、半斤猪肉,菜篮沉了许多。林小宝抢着拎,她迟疑一秒,松了手。
“别听外人瞎说。”她突然开口,脚步没停,“咱们家……会好起来的。”
这句话她说给谁听?林小宝不知道。他只看见她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咽下一口铁钉。
胡同空地聚着几个女孩跳皮筋。橡皮筋拴在槐树钉上,唱着“马兰开花二十一”。林小雨站在圈外拍手,辫梢翘着草茎。见哥哥回来,她眼睛一亮,却又缩回去,只敢远远招手。
林小宝靠墙坐下。蚂蚁沿墙根搬家,驮着米粒大小的面包屑。他盯着它们走S形路线——这不是本能,是规避风险。和他在牌桌上避开庄家左手一个道理。
苏婉儿忽然踢错步子,笑着摔进他怀里。发丝蹭过脖颈,带着皂角香。她手掌擦过他手心,留下一张叠成三角的纸条。动作快如换牌。
“姐姐教你跳?”他接过纸条,对林小雨笑。随即卷成细棍,塞进裤兜暗袋——那是昨晚用父亲旧工装改的,内衬缝了夹层。
等人群散去,他才展开纸条。铅笔字浅得几乎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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