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窑火初燃 (第2/2页)
菲洛克拉底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莱桑德罗斯:“你知道我侄子怎么死的吗?不是在战场上英勇战死。他是饿死的。在叙拉古城外的围困中,因为食物短缺,他和其他十几个人冒险出去找吃的,中了埋伏。”
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最后一封信里写:‘叔叔,我们每天的口粮只有平时的一半,而且常常是发霉的。士兵们说,雅典忘记了我们。’”
菲洛克拉底转过身,眼睛里有压抑的火焰:“所以,诗人,如果你知道什么——真正知道什么——现在就说。”
莱桑德罗斯深吸一口气。他决定冒一次险。
“我接触过一位从西西里回来的书记员。他记录了一些物资数据,显示有系统的短缺和劣质品问题。”
“证据呢?”
“一块铅板。但我没带来。”
“明智。”菲洛克拉底走回书桌,“那个书记员还活着吗?”
“在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伤重。”
“他能作证吗?”
“目前不能。但也许恢复后可以。”
菲洛克拉底坐下来,摊开一张空白蜡板,用铁笔快速写下几个名字,然后推到莱桑德罗斯面前。
“这些人,你认为谁可能涉及?”
莱桑德罗斯看到名单上有克里昂,还有其他几个官员的名字。他犹豫了。
“我不能确定。书记员的记录只提到克里昂经手,但暗示有更高层的人。”
“当然有更高层。”菲洛克拉底冷笑,“但我们需要从能下手的地方开始。克里昂……确实是个合适的目标。他负责西西里远征的部分采购,而且现在政治处境脆弱。”
“您打算怎么做?”
“不是我打算怎么做,诗人。”菲洛克拉底直视他,“是你打算怎么做。你有证据,你有证人。你可以向公民大会举报。”
“但您刚才说,他背后可能还有——”
“政治是渐进的艺术。”菲洛克拉底打断,“你不能指望一次性揭开整个疮疤。先公开一个案例,引起关注,建立调查委员会。然后像解开线团一样,慢慢抽丝剥茧。”
莱桑德罗斯感到一阵不安。这和他最初的设想不同——他不想只抓一个小角色,让大鱼逃脱。
“如果我交出证据,您能保证彻底调查吗?”
“我能保证的是启动程序。”菲洛克拉底说得坦诚,“但一旦进入政治领域,很多事情就不由我控制了。愤怒的民众可能只想看到一个替罪羊被惩罚,然后就满足。”
“那真相呢?”
“真相需要耐心和运气。”菲洛克拉底靠回椅背,“听着,我理解你的理想主义。但现实是,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先点燃火把。火能照亮一些黑暗,也能吸引更多举着火把的人。”
他停顿一下,语气缓和:“把铅板带来给我。我来安排安全的方式呈交证据。同时,我会派人保护那个书记员。你继续收集信息,但更小心。如果狄奥多罗斯愿意,可以让他暗中协助你——他对仓库系统熟悉。”
莱桑德罗斯知道自己面临选择。信任菲洛克拉底,加入他的计划;或者独自继续,寻找更彻底的方式。
他想起厄尔科斯的话:看他的眼睛。
此刻菲洛克拉底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决心,但也有政治家的算计。这不是纯粹追求真相的眼神,而是权衡利弊后的行动决心。
但也许,在雅典的现实里,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我需要时间考虑。”莱桑德罗斯最终说。
“当然。”菲洛克拉底并不意外,“但不要太久。政治风向变得很快。下周,公民大会将讨论成立西西里事件调查委员会。如果在那之前提交证据,会更有力。”
离开菲洛克拉底家时,已是傍晚。莱桑德罗斯走在渐暗的街道上,感到一种沉重的疲惫。
他回到作坊,向厄尔科斯讲述了会面经过。
老人听完,沉默地拨弄着窑炉里的炭火。
“你怎么想?”莱桑德罗斯问。
“菲洛克拉底说得对,政治是渐进的艺术。”厄尔科斯说,“但问题是,一旦你接受了渐进,就可能永远停在表面。”
“您建议我拒绝?”
“我建议你睡觉。”老人说,“明天早上,去神庙看看那个书记员。看看你手中的证据可能影响的那个具体的人。然后再做决定。”
第二天清晨,莱桑德罗斯来到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时,发现气氛不对。
卡莉娅站在庭院中央,脸色苍白,几个祭司围着她,低声交谈。伤兵们不安地躺在草垫上,眼神警惕。
“发生什么事了?”莱桑德罗斯快步上前。
卡莉娅看到他,抓住他的手臂,拉他到角落:“昨晚有人试图闯进米南德的房间。”
“什么?”
“两个蒙面人。被值班的祭司发现后逃走了。没偷东西,明显是冲着米南德来的。”
莱桑德罗斯感到血液变冷:“他怎么样?”
“吓坏了,但没受伤。我让他在最里面的房间,门口有人看守。”卡莉娅压低声音,“有人知道他还活着,而且可能知道他在提供信息。”
“菲洛克拉底?”
“不会,他刚知道不久。”卡莉娅摇头,“更可能是……你最近的活动引起了注意。仓库那边,酒馆那边,都有人看到你在打听。”
莱桑德罗斯想起警告木片。眼睛和天平。有人在监视他。
“我们需要转移他吗?”
“转移更危险。”卡莉娅说,“这里至少是神庙,受神祇保护,闯入是亵渎。在外面,他们可以轻易制造‘意外’。”
她停顿一下,直视莱桑德罗斯:“所以,诗人,你到了必须做决定的时候。要么放弃,烧掉证据,忘记一切;要么向前走,但准备好面对后果。”
这时,一个年轻祭司匆匆跑来:“卡莉娅,米南德想见诗人。”
他们走进最里面的房间。米南德躺在简易床上,脖子上缠着新换的绷带。看到莱桑德罗斯,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卡莉娅按住他。
米南德摇头,坚持要蜡板。卡莉娅递过去,他颤抖地刻下:
他们来了。要灭口。
“谁?”莱桑德罗斯问。
米南德写下:
不知道。但我有备份。
“什么备份?”
在……
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突然剧烈咳嗽,蜡板掉在地上。卡莉娅连忙扶住他,喂他喝水。
咳嗽平息后,米南德极度虚弱,但眼神急切。他指向自己的胸口,又指向地面,然后做了个“藏”的手势。
“你把东西藏在哪里了?”莱桑德罗斯问。
米南德点头,然后闭上眼睛,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
卡莉娅检查他的脉搏和呼吸:“他需要休息。今天不能再说话了。”
离开房间时,莱桑德罗斯感到一种紧迫的危机感。米南德的备份证据可能是关键,但显然,想要它消失的人已经行动了。
回到庭院,卡莉娅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莱桑德罗斯望向神庙外雅典的街道。这座城市在晨光中苏醒,市集开张,人们开始一天的劳作。一切看起来正常,平静。
但在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
“我需要找到米南德藏的备份。”他说,“然后,我会把证据交给菲洛克拉底。”
“你相信他?”
“我相信他至少能启动调查。至于能走多远……”莱桑德罗斯苦笑,“就像厄尔科斯说的,火把至少能照亮一些黑暗。”
卡莉娅点头:“那么,你需要回到米南德受伤前住的地方。如果备份在那里的话。”
“你知道地址吗?”
“我可以打听。但你要小心。可能有人也在找。”
当天下午,莱桑德罗斯通过神庙的记录找到了米南德的住处——港口区一间简陋的出租屋。他去时,发现门锁被撬过,屋内一片狼藉。显然,有人先来过了。
他仔细搜查了每个角落:床底、墙缝、陶罐、炉灶。一无所获。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注意到门楣上方有一处松动的砖块。他踮脚摸索,手指触到一个油布包裹。
心跳加速,他取下包裹,打开。里面不是铅板,而是一卷细羊皮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名字——比铅板上详细十倍的交货记录、签名、时间、地点。
还有最重要的:一串代号和对应的真名。
其中几个名字,让莱桑德罗斯倒吸一口冷气。
其中一个,是菲洛克拉底在五百人会议中的政敌。
另一个,是负责海军后勤的高级将领。
第三个,是……他不敢细看,迅速卷起羊皮纸,藏进怀中。
离开米南德住处时,他感觉每一道阴影里都有眼睛在注视。
他快步穿过小巷,绕了几圈,确认没有被跟踪,才回到厄尔科斯的作坊。
老陶匠看了羊皮纸上的内容,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比你想象的大得多。”最终他说,“也比菲洛克拉底想象的大得多。”
“我现在该怎么办?”
厄尔科斯看着窑炉里燃烧的火焰:“当你发现火势超出控制时,有两种选择:要么全力扑灭,要么引导它烧掉该烧的东西。”
“我不明白。”
“把这些交给菲洛克拉底,他可能压不住,反而引火烧身。不交,你一个人承担不起。”老人思索着,“也许……应该复制几份,藏在不同的地方。然后,选择性地公开一部分。”
“选择性?”
“先公开克里昂的部分。观察反应。如果那些人开始慌乱,露出马脚,再逐步放出更多。”厄尔科斯说,“这样既启动了调查,又不至于让对手狗急跳墙。”
莱桑德罗斯觉得这个计划充满风险,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
“我需要时间抄写。”
“在这里抄。我帮你放风。”
整个下午,莱桑德罗斯在作坊里抄录了三份副本。一份准备给菲洛克拉底,一份藏在厄尔科斯的密处,一份他打算交给卡莉娅保管在神庙——那里相对安全。
傍晚时分,他带着原始羊皮纸和一份抄本离开作坊,前往菲洛克拉底家。
路上,他经过广场。公民们正在聚集,听说又有关于西西里的辩论。演讲台上,一个政治家正在激昂陈词,要求严惩失败的责任人。
“我们不能让四万雅典儿女白白牺牲!”演讲者高喊,“必须有人负责!”
人群呼应,呼声震天。
莱桑德罗斯摸了摸怀中的羊皮纸,感到它滚烫如炭。
他知道,一旦交出这份证据,雅典的政治天空将燃起一场无法预料的火焰。
他可能会成为点燃火炬的人。
也可能成为第一个被烧成灰烬的人。
在菲洛克拉底家门前,他停顿了片刻,仰望天空。
暮色四合,第一批星星开始闪烁。
他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历史信息注脚
雅典的仓库管理系统:雅典帝国拥有复杂的仓储系统,主要位于比雷埃夫斯港,储存粮食、武器、船材等战略物资。仓库主管(tamiai)负责管理,但腐败问题确实存在。公元前4世纪的演说家经常揭露公共资金管理中的irregularities。
五百人会议与财政监督:五百人会议(Boule)是雅典民主的核心行政机构,下设多个委员会,包括财政监督。菲洛克拉底作为其中成员具有调查权,但如小说所示,政治压力常影响调查的彻底性。
证人与证据保护:古希腊法律重视证人证言,但证人也常面临威胁。西西里惨败后政治氛围紧张,报复证人的情况确有发生。神庙作为宗教圣地,确实提供某种庇护,但并非绝对安全。
信息传递与备份:羊皮纸和蜡板是古希腊常见书写材料。重要文件常制作副本分藏,这是合理的历史设定。代号与真名对照表反映了古代密信的一些特征。
政治策略与渐进揭露:雅典的政治斗争常采用渐进策略,通过较小的案件引出更大的问题。这种方式在德摩斯梯尼等人的演说策略中有体现。
公共情绪与替罪羊:修昔底德详细描述了西西里惨败后雅典公众的愤怒情绪。寻找替罪羊是群体心理的常见反应,雅典民主制度下的政治人物常利用或屈服于这种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