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漂流的信号 (第2/2页)
如果菲洛克拉底真在与斯巴达谈判,那么狄奥多罗斯所谓的“通敌证据”可能不仅涉及科农,也涉及菲洛克拉底。而菲洛克拉底主导调查,是为了控制证据流向,保护自己和同谋。
但为什么他又表现出对抗科农的姿态?是内部分赃不均,还是双面伪装?
线索像一团乱麻,但莱桑德罗斯感到自己正在接近核心。月圆之夜将成为关键:证据会出现,各方势力会行动,真相可能浮出水面,也可能永远沉没。
接下来的两天,雅典表面平静,暗流却越来越急。
卡莉娅以巡诊名义去了灯塔。回来后,她通过一个卖花女童给莱桑德罗斯传递信息:灯塔基座有一处松动的石块,上面刻着模糊的锚形标记。但周围有疑似暗哨,她无法进一步探查。
莱桑德罗斯则继续公开活动。他在小酒馆朗读新写的诗篇,内容是关于“迷失的航船和破碎的罗盘”,隐喻雅典的困境。听众中有普通人,也有眼神锐利的观察者。
第三天下午,他在回家路上被两个人拦住。不是士兵,是穿着体面的市民,但腰间的短剑说明了身份。
“诗人莱桑德罗斯?”为首者问。
“是我。”
“科农大人请你赴宴。今晚,他的宅邸。”
这不是邀请,是命令。莱桑德罗斯知道不能拒绝。
“荣幸之至。需要我带什么吗?”
“带着你的才华和耳朵就行。”那人微笑,笑意未达眼底,“马车会在日落时来接你。”
他们离开后,莱桑德罗斯快速思考。科农主动接触,意味着什么?是摊牌,是拉拢,还是试探?
他立即去找卡莉娅,但发现神庙外有陌生人在徘徊。他改用厄尔科斯教的紧急联系方式:在特定的墙角用炭笔画一个叉,表示“今晚无法见面,有危险”。
然后他回家,告诉母亲今晚的邀请。
“你不能去。”菲洛米娜抓住他的手。
“我必须去。缺席更危险。”
“那就带上这个。”母亲从厨房取来一小瓶橄榄油,倒掉一半,掺入深色粉末,“如果被迫喝酒,先含一口这个,能缓解大部分毒药。”
莱桑德罗斯收好瓶子,拥抱母亲。他感到她在颤抖。
日落时分,马车准时到来。不是豪华的装饰车,而是朴素但坚固的封闭车厢,窗户挂着布帘。莱桑德罗斯上车后,布帘被拉紧,看不到外面路线。
行驶约两刻钟后,马车停下。他被引下车,眼前是一座不显眼的宅邸,但守卫森严。
科农在书房等他。与广场上那个激昂的演讲者不同,此刻的科农穿着简单的长袍,坐在书桌前,看起来更像学者而非政客。
“欢迎,诗人。”他示意莱桑德罗斯坐下,亲自倒了两杯葡萄酒,“尝尝,从萨摩斯来的,最后一船。”
莱桑德罗斯接过酒杯,但没有喝。
科农注意到,笑了:“放心,没毒。如果要杀你,不会这么麻烦。”
“那为什么请我来?”
“因为我想了解你。”科农啜饮一口酒,“一个为西西里写颂歌的诗人,突然开始调查仓库腐败,接触狄奥多罗斯那样的‘蛀虫’,还引起菲洛克拉底的注意。你很有趣。”
莱桑德罗斯保持沉默。
“让我直说吧。”科农放下酒杯,“我知道你在找什么。狄奥多罗斯死前给你的线索,指向灯塔,对吗?”
心跳如鼓,但莱桑德罗斯表情不变:“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别装傻。”科农身体前倾,“狄奥多罗斯是我的敌人,他伪造证据诬陷我。他留下的所谓‘证据’,全是谎言。但菲洛克拉底相信了,还想用那些谎言扳倒我。”
“所以您杀了狄奥多罗斯?”
“不。”科农摇头,“虽然我很想。但杀他的是菲洛克拉底。因为狄奥多罗斯也掌握了菲洛克拉底通敌的证据。”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在挑拨。”莱桑德罗斯说。
“也许。但让我告诉你一些事。”科农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雅典地图前,“菲洛克拉底正与斯巴达秘密谈判,准备以承认西西里失败、解散海军为条件,换取斯巴达支持他建立寡头统治。而狄奥多罗斯偶然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必须死。”
莱桑德罗斯想起阿瑞忒的话:斯巴达商人,秘密会谈。
“您有证据吗?”
“有,但不在我手中。”科农转身,“在灯塔下面,和狄奥多罗斯伪造的证据放在一起。这就是讽刺之处:真相和谎言被同一个人藏在同一个地方。”
“您为什么不自己去取?”
“因为菲洛克拉底的人监视着灯塔。我的人一动,就会打草惊蛇。”科农走回书桌,“所以我需要你,诗人。月圆之夜,潮水最低时,灯塔基座下的暗格会露出水面。你去取,把东西带给我。作为交换,我保证你和你母亲的安全,还有一笔足够你们在别处重新开始的财富。”
又是交易。莱桑德罗斯想起仓库里的锚,想起那袋金币。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是局外人,相对不被注意。而且……”科农笑了,“你已经在局中了,不是吗?从你接受那首颂歌委托开始,你就注定要在这场戏里扮演角色。”
莱桑德罗斯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在说实话吗?还是在编织另一个谎言?在雅典的政治泥潭中,真相已经层层包裹,难以分辨。
“我需要时间考虑。”
“给你到明天日落前。”科农重新坐下,“但记住:菲洛克拉底也在盯着你。如果你选择他,可能会步狄奥多罗斯的后尘。”
马车送莱桑德罗斯回家时,夜已深。他没有直接进门,而是绕到屋后,爬上邻居的屋顶,观察自家周围。果然,有两个暗影在街角徘徊——是科农的人,还是菲洛克拉底的人?或者两者都有?
他悄悄翻窗进屋,没有点灯。黑暗中,他坐在床边,手中握着狄奥多罗斯的陶片和科农的话语。
两个政治人物,互相指控对方通敌,都声称证据在灯塔下,都要求他代为取物。
其中一个在撒谎,也可能都在撒谎。
而月圆之夜,还有一天。
窗外的月亮已经近乎圆满,苍白的光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冰冷的菱形。
莱桑德罗斯取出纸莎草和笔。他需要理清思绪,写下所有线索、疑点、可能性。
但落笔时,他写下的不是分析,而是一首诗的开头:
当月亮张开苍白的眼睑
灯塔的独眼凝视黑水
真相沉睡在咸涩的子宫
等待被撕裂,或被永远埋葬
停笔。他吹干墨水,将纸莎草卷起。
明天,他需要做出选择。
或者,创造第三条路。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一天。
莱桑德罗斯不知道,在这个夜晚,卡莉娅正在神庙密室中破译陶片符号,阿瑞忒在菲洛克拉底的书房外偷听密谈,而厄尔科斯正藏身在城外的陶土矿坑里,烧制一件特殊的陶器——那将是关键时的信号。
雅典就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到极限。
只等月圆时,箭离弦。
历史信息注脚
雅典的政治婚姻与女性角色:阿瑞忒作为政治人物的妻子介入事务,虽非常态但有历史依据。伯罗奔尼撒战争期间,雅典女性在家庭政治中扮演的角色被低估,但确有女性通过丈夫影响政治的例子。
秘密通信与暗号:古希腊政治斗争中使用暗号、密信和符号传递信息是常见手段。陶片符号、炭笔标记等隐蔽通信方式符合历史情境。
斯巴达的渗透与谈判:公元前411年前夕,斯巴达确实秘密接触雅典内部派系,支持寡头派政变。菲洛克拉底与斯巴达接触的情节虽为虚构,但符合当时历史背景。
灯塔建筑:比雷埃夫斯港的灯塔建于公元前5世纪早期,是地中海最早的灯塔之一。灯塔基座为石砌结构,长期受海水侵蚀,存在暗格或空隙是合理想象。
毒药与解药:古希腊人对毒药有相当了解,常用毒药包括毒参、颠茄等。民间也流传各种解毒方法,如催吐、吸附剂(木炭)等,辣椒石灰粉作为防身武器也有记载。
月相与潮汐:古希腊人已观察到月相与潮汐的关系。渔夫和水手知道月圆时潮汐落差最大,这为“月圆之夜证据露出”提供了科学依据。
政治宴请与鸿门宴:雅典政治人物常通过宴请进行政治试探、拉拢或胁迫。受邀者常面临“赴宴危险,不赴宴更危险”的困境,这与当时政治文化相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