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灯室余烬 (第2/2页)
“时间呢?信中说‘待西西里败局确认、民众恐慌达到顶点时’。败局已经确认,恐慌正在发酵。他们随时可能行动。”
“所以我们更要快。”卡莉娅盖上盒盖,“今晚先各自回去,明天开始行动。但记住:从现在起,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
他们分藏了证据原件和一份抄本。莱桑德罗斯带着原件和一份抄本回家,卡莉娅带走另一份抄本和铅板。
分别前,卡莉娅说:“如果三天内我没有主动联系你,就去德尔斐找提摩西亚祭司。密码还是‘卡珊德拉的钥匙’。”
“你也是,如果我有意外——”
“你不会的。”卡莉娅微笑,“雅典还需要你的诗。真正的诗,不是颂歌。”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莱桑德罗斯回到家时,已近午夜。母亲还在等他,油灯下她的脸显得苍老而疲惫。
“拿到了?”她轻声问。
他点头,取出青铜盒子。两人在厨房的桌子旁,借着炉灶余烬的光,他简要说了内容。
菲洛米娜听完,久久沉默。然后她说:“你父亲制陶时,最怕的不是窑火太旺,而是陶土里有看不见的裂缝。烧制时,裂缝会扩大,整件陶器会在窑中炸开,毁掉周围所有的作品。”
她指向盒子:“雅典就是那件有裂缝的陶器。而这些人,他们在裂缝里塞进更多杂物,让陶器看起来完整,实际上一触即碎。”
“我们该怎么办,母亲?”
菲洛米娜抚摸儿子的头发,像他还是个孩子时那样:“我不知道,孩子。但我知道,当你父亲发现一批陶土有裂缝时,他不会偷偷补上,而是会公开说出来,让所有陶匠小心使用那批土。即使这意味着损失金钱,即使会得罪供应商。”
她停顿,声音更轻:“因为隐瞒问题,会让更多陶匠做出有瑕疵的陶器,最终毁掉整个作坊的声音。雅典……比陶匠作坊大得多,但也脆弱得多。”
莱桑德罗斯明白了。母亲在说:真相必须公开,即使危险,即使痛苦。
他将证据重新藏好,上楼休息。但躺在床上,无法入睡。脑海中反复出现名单上的名字,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那些可能在广场上演讲保卫民主、私下却在策划推翻它的人。
还有字母A。谁是A?
雅典重要人物的名字多以A开头:阿尔西比亚德斯(Alcibiades,但他在流放中)、安提丰(Antiphon,演说家)、阿奇普斯(Archestratus?不,不够重要)……
或者A不是名字首字母,而是代号:Alpha(第一个)、Archon(执政官)、Anchor(锚的另一种拼写)……
思绪纷乱中,他听到细微的声响——不是屋外,是屋内。
他轻轻起身,手握小刀,侧耳倾听。声音从楼下传来,是极轻的脚步声,以及……翻找声。
有人进来了。
莱桑德罗斯悄悄推开房门,从楼梯缝隙往下看。昏暗的光线下,两个人影正在翻找厨房的柜子和陶罐。不是贼——贼不会如此系统地搜索。
其中一人低声说:“不在这里。去楼上。”
莱桑德罗斯退回房间,迅速将青铜盒子塞进床下的暗格,然后推开窗户。二楼不高,下面是小院的泥土地。但他不能跳——会发出声响。
他听到楼梯的吱呀声。
别无选择。他爬上窗台,抓住屋檐边缘,身体悬空,然后松手。
落地时脚踝一扭,剧痛传来,但他咬牙忍住没有出声。一瘸一拐地,他躲进院角的柴堆后面。
楼上传来更响的翻找声,然后是一声咒骂:“没有!他可能带在身上。”
“追!”
两人从正门冲出,没有注意到柴堆后的莱桑德罗斯。他们跑向街道,脚步声渐远。
莱桑德罗斯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们不会返回,才艰难地站起来。脚踝肿胀,但还能走。他不能待在家里了——他们可能会回来。
他需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卡莉娅的神庙?可能也被监视。称重房?太暴露。
他想起了阿瑞忒。菲洛克拉底的妻子,她主动提供情报,且她的住处相对安全——谁会想到搜查议员的宅邸?
但如何联系她?现在是宵禁时间,街上巡逻严密。
他忍着脚痛,从后院翻墙进入邻居家的院子,穿过几户人家,最终来到一条小巷。从这里可以绕到菲洛克拉底家的后街。
每走一步,脚踝都传来刺痛。他咬紧牙关,扶着墙壁前进。
接近目的地时,他看到菲洛克拉底宅邸的后院门虚掩着。奇怪——宵禁时不应如此。
他警惕地靠近,从门缝往里看。院内无人,但一楼窗户透出灯光,里面有人影晃动,不止一个。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是菲洛克拉底,但语气他从未听过:冰冷,强硬。
“找不到证据,就找到人。那个诗人和女祭司,他们一定知道什么。必要时,可以用他们的母亲作为筹码。”
另一个声音回应,莱桑德罗斯认出来——是科农。
“我已经派人去搜查诗人的家。女祭司的神庙更麻烦,但有办法。至于阿瑞忒……你确定她不会泄露?”
“她不敢。”菲洛克拉底说,“而且,等事成之后,她会‘因病去世’。现在,讨论正事。斯巴达特使要求我们提前行动。他们认为雅典现在的混乱程度已经足够。”
“但我们还没找到所有支持者确认——”
“不重要。有军队支持就够了。名单上那几位将军已经准备就绪。三天后,公民大会将因‘安全原因’暂停,我们宣布紧急状态委员会接管政权。”
莱桑德罗斯感到血液冰凉。三天后。政变就在三天后。
而菲洛克拉底和科农——他们根本不是对头,是合谋者。互相指控只是演戏,为了让外界相信他们分属不同阵营,实际是一伙的。
那么锚是谁?可能是他们中的一人,也可能另有其人。
他需要离开,立刻。但脚踝的疼痛加剧,他几乎站不稳。
这时,一只手从后面轻轻捂住他的嘴。莱桑德罗斯惊骇转头,看到阿瑞忒的脸在阴影中苍白如纸。
她示意他别出声,拉着他退进旁边的小杂物棚,轻轻关上门。
棚内漆黑,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微光。阿瑞忒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听到他们的话了。从今天起,我也在危险中。你必须离开雅典。”
“去哪里?”
“萨拉米斯岛。我有亲戚在那里,可以藏身。但你必须带上证据,找机会公开。”
“我母亲——”
“我安排。明天一早,我会派人接她去‘探亲’。但你必须现在就走,港口还有最后一班夜渔的船,船主是我父亲的老部下。”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袋:“钱,还有一封给我的信。到萨拉米斯后,找渔港的莱奥斯,给他看信,他会安置你。”
“那你呢?”
阿瑞忒苦笑:“我是议员的妻子,暂时安全。而且……我可能还能做点什么,拖延他们的计划。”
外面传来脚步声。两人屏息。脚步声经过,远去。
“快走。”阿瑞忒推开门缝看了看,“从这条巷子走到头,右转,有个小码头。找船名‘海燕号’。就说‘阿瑞忒送鱼’,他们会明白。”
莱桑德罗斯犹豫。他不想留下母亲和卡莉娅独自逃亡。
“这是唯一的办法。”阿瑞忒看穿他的心思,“你活着,证据才可能公开。死了,一切就结束了。快!”
她轻轻推他。莱桑德罗斯一瘸一拐地走进巷子,回头看了一眼。阿瑞忒站在阴影里,像一尊白色的大理石像。
他转身,忍着疼痛,尽可能快地前进。
巷子尽头,右转,确实有个小码头。几艘渔船系在木桩上,随波浪轻轻起伏。他找到“海燕号”——一艘老旧但结实的双桅船。
“谁?”船上有人低声问。
“阿瑞忒送鱼。”
片刻沉默,然后一个老渔夫的脸从船舷探出:“上来。快。”
莱桑德罗斯爬上船。老渔夫没有多问,解开缆绳,升起小帆。船缓缓离开码头,滑向黑暗的海面。
站在船尾,莱桑德罗斯望着渐远的雅典。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卫城山上的神庙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光。他曾以为自己在保护这座城市,现在却要逃离它。
怀中的青铜盒子沉甸甸的。证据还在。他还活着。
船驶入开阔海域,夜风凛冽。老渔夫递给他一件旧斗篷:“睡会儿吧,天亮到萨拉米斯。”
但莱桑德罗斯无法入睡。他看着雅典的灯火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黑暗的地平线后。
海面上,月亮已经偏西。三天后,月相将再次变化。
而雅典,将迎来未知的黎明。
历史信息注脚
寡头政变阴谋:公元前411年,雅典确实发生寡头政变,推翻民主制度,建立“四百人议会”的寡头统治。政变者利用了西西里惨败后的恐慌,并与斯巴达秘密接触。小说中的阴谋设定符合这一历史背景。
宵禁与夜间航行:雅典实行宵禁,但渔夫和紧急情况可获通行。夜渔船确实存在,用于供应清晨市集的鲜鱼,这为莱桑德罗斯的逃亡提供了合理途径。
萨拉米斯岛的安全:萨拉米斯岛距离雅典很近,历史上是雅典的重要屏障和避难所。公元前480年萨拉米斯海战就在附近海域发生,该岛有亲雅典的居民。
字母代号:古希腊密信常用字母代号。Alpha(A)作为第一个字母,常代表领袖或重要人物。历史上寡头政变集团确实使用代号通信。
家庭藏身处:古希腊家庭常有隐藏贵重物品的暗格,多设在地板下或墙壁内。青铜盒子作为证据容器符合当时习惯。
脚踝扭伤的治疗:古希腊医学对扭伤有基本处理方式:休息、冷敷(用冷水)、包扎。但没有立即有效的止痛方法,莱桑德罗斯的疼痛描写符合历史实际。
港口火灾应急:灯塔火灾是重大事件,港口有应急程序:沙土灭火(用于油火)、水源供应、结构检查。老看守的安排利用了这些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