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晨光中的伤痕 (第2/2页)
“我是神庙祭司,有一定豁免权。”卡莉娅已经脱下沾血的外袍,换上一件干净的,“而且我需要知道现场情况,才能判断接下来该怎么做。”
马库斯说:“我跟你去。我可以混在人群中保护你。”
两人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莱桑德罗斯一人。阳光刺眼,他闭上眼睛,但无法平静。脑海中反复出现各种可能的情景:科农煽动民众,证据被质疑,真相被扭曲……
他想起了父亲的陶窑。有一次,一批精心制作的陶器在烧制后发现有细微裂痕。父亲没有把它们砸碎,而是仔细研究裂痕的原因——是陶土的问题?是温度控制的问题?还是窑炉结构的问题?最后他发现是新的陶土供应商提供的原料杂质过多。他公开了这个发现,虽然得罪了供应商,但避免了更多陶匠的损失。
雅典现在就像那批有裂痕的陶器。裂痕已经出现,问题是如何找出根源,防止下一次破裂。但如果人们只关注该砸碎哪件陶器,而不去追究陶土的问题,那么同样的问题还会再次发生。
时间缓慢流逝。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长。莱桑德罗斯尝试移动脚趾,剧痛传来,但至少还能动——这是个好迹象,说明神经没有永久损伤。
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卡莉娅和马库斯回来了,带着尼克。三人的表情都凝重。
“信送到了。”尼克用手语说,但我看到有人捡起蜡板看了一眼,就扔掉了。
“大会怎么样了?”莱桑德罗斯急切地问。
卡莉娅疲惫地坐下:“混乱。科农的演讲很有煽动性,他避开了具体证据,转而攻击‘那些想分裂雅典的人’。他说,在斯巴达威胁面前,雅典人应该团结,而不是互相指控。很多人被他说服了。”
“证据呢?没人提证据吗?”
“有,但声音被淹没了。”马库斯气愤地说,“有个老陶匠——厄尔科斯的朋友——上台想朗读证据内容,但被科农的支持者嘘下台。他们说‘我们不想听这些数字和签名,我们想知道谁能保护雅典’。”
莱桑德罗斯感到一阵绝望。民众的恐惧被利用了。在安全威胁面前,人们往往愿意牺牲真相以求保护。
“大会有结果吗?”
“暂时休会了。下午继续。”卡莉娅说,“但形势不妙。有几个原本中立的议员开始倾向于科农的立场。索福克勒斯没有出席,这很遗憾——如果他出现,可能会影响很多人。”
“安提丰呢?”
“还没有公开露面,但他的几个学生在大会上散发文件,声称证据中的签名是伪造的,笔迹专家可以证明。”卡莉娅苦笑,“他们甚至找来了一个所谓的‘专家’,说狄奥多罗斯的记录‘不可靠’。”
尼克突然激动地打手势:但那是真的!我看到了!狄奥多罗斯用生命保护的!
“我们知道,尼克。”莱桑德罗斯轻声说,“但真相需要证据和逻辑来支撑,而恐惧只需要情绪就能传播。”
病房陷入沉默。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带着慵懒的温度,与房间里的紧张气氛形成讽刺对比。
就在这时,神庙外传来喧哗声。一个年轻祭司跑进来,脸色苍白:“外面……外面来了一群人,要求见诗人。”
卡莉娅立刻警觉:“什么人?”
“看起来是普通市民,但领头的几个很激动。他们说……说诗人是叛徒,编造谎言破坏雅典团结。”
莱桑德罗斯和卡莉娅对视一眼。反击开始了。
“有多少人?”马库斯问。
“大约三四十人,但越来越多的人在聚集。”
卡莉娅走到窗边,小心地掀开窗帘一角。神庙前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数十人,还有人正从街道涌来。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愤怒,有的好奇,有的迷茫。几个领头的人在高喊:“交出叛徒诗人!”“澄清谎言!”
“科农的动作真快。”马库斯咬牙,“他煽动民众来施压了。”
尼克握紧小刀,站到莱桑德罗斯的草垫前,像个小守卫。
卡莉娅思考片刻,做出了决定:“我们不能让他们进来。神庙是神圣之地,他们不敢硬闯。但我们需要应对。”
“怎么应对?”莱桑德罗斯问。
“我出去和他们对话。”卡莉娅整理了一下祭司袍,“作为神庙的代表,我有责任保护伤员,也有责任解释真相。”
“太危险了,他们情绪激动——”
“正因为他们情绪激动,才需要冷静的回应。”卡莉娅已经走向门口,“马库斯,你保护莱桑德罗斯。尼克,你跟我来——我需要你确认一些细节。”
“为什么带尼克?他不能说话。”
“正因为他不能说话,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证据——一个聋哑少年都冒着生命危险保护真相,那些能说话的人有什么理由沉默?”
卡莉娅和尼克走出病房。莱桑德罗斯试图起身,但马库斯按住了他。
“相信她。”马库斯说,“她是神庙祭司,知道怎么处理这种局面。”
透过窗户,莱桑德罗斯看到卡莉娅走到神庙门口,站在台阶上。人群的喧哗声更大了。他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卡莉娅抬起双手,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慢慢地,人群安静下来。
卡莉娅开始说话。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即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莱桑德罗斯看到她在讲述,在解释,偶尔指向身边的尼克。人群的表情在变化——从愤怒到疑惑,从疑惑到思考。
这就是卡莉娅的力量,莱桑德罗斯想。她不是用激情煽动,而是用理性说服;不是用恐惧控制,而是用事实澄清。
但人群中仍有几个声音在反驳。卡莉娅耐心地回答,不时指向神庙内部——指向他所在的方向。
大约一刻钟后,人群开始散去。不是全部,但大部分离开了。剩下的几个似乎被卡莉娅说服,也陆续走了。
卡莉娅回到病房时,看起来疲惫但平静。
“暂时解决了。”她说,“我告诉他们,证据原件在神庙保存,任何怀疑真实性的人都可以在祭司的见证下查看。但必须在平静、理性的氛围中,而不是在愤怒的情绪下。”
“他们同意了?”
“大部分人同意了。有几个科农的支持者还想煽动,但被其他人制止了。”卡莉娅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我们需要更有力的支持。”
“索福克勒斯……”莱桑德罗斯喃喃。
“对,如果他能公开表态……”卡莉娅忽然想到什么,“马库斯,你能去一趟索福克勒斯的住处吗?不是送信,是当面请求。以神庙的名义,请求他接见。”
马库斯犹豫:“但他之前让莱桑德罗斯不要露面,可能不愿介入。”
“试一试。现在情况不同了,科农已经公开反击,我们需要有声望的人平衡。”
马库斯点头离开。病房里又只剩下莱桑德罗斯、卡莉娅和尼克。
黄昏来临,光线变得柔和。莱桑德罗斯看着窗外的天空,从蔚蓝渐变成橙红。雅典的又一个夜晚即将到来,但这个夜晚,城市将带着新的伤口和疑问入睡。
“你觉得我们会赢吗?”他轻声问。
卡莉娅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我父亲常说,造船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航行。无论风暴多大,只要船还在,就有到达彼岸的希望。”她转身,微笑,“雅典这艘船还在,虽然漏洞百出,虽然摇摆不定,但它还在。只要我们继续修补,继续航行,就有希望。”
尼克走到莱桑德罗斯身边,递给他一块小陶片——是厄尔科斯最后留下的那块,刻着圆圈和三角形。少年用手语说:他相信我们会继续。
莱桑德罗斯握紧陶片,感受着陶土粗糙的质地。厄尔科斯、狄奥多罗斯、吕西马科斯……所有逝去的人,他们的信任像这陶片一样,简单,朴素,但坚实。
窗外的天空中,第一颗星星开始闪烁。
马库斯还没有回来。
公民大会明天将继续。
斗争远未结束。
但至少,在这个黄昏,他们还在坚持。
而坚持,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历史信息注脚
雅典的医疗实践: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确实是古希腊的医疗中心,祭司兼医生使用草药、绷带、休息等方法治疗伤员。韧带撕裂需要长期卧床是当时的医学认知。
公民大会的混乱:伯罗奔尼撒战争后期,雅典公民大会常常陷入激烈争吵甚至肢体冲突。煽动家利用民众情绪是常见现象,符合历史记载。
索福克勒斯的晚年态度:历史上索福克勒斯在公元前411年政变期间保持相对中立,没有公开支持寡头派。他于次年去世,享年约90岁。小说中他谨慎观望的态度符合历史形象。
聋哑人的社会地位:尼克作为聋哑少年参与政治事件虽非常态,但在古希腊,残疾人并非完全被排斥。有些聋哑人通过手势交流,从事简单工作。
证据真实性的争议:雅典法庭上常出现对证据真实性的质疑,笔迹鉴定在当时已有初步实践。安提丰作为演说家,擅长法律辩护,质疑证据符合他的职业特点。
神庙的庇护权:古希腊神庙确实享有一定神圣性,通常不能强行闯入。民众聚集在神庙前施压是历史上常见的抗议形式。
陶片作为信物:陶片(ostracon)在雅典常用于投票(陶片放逐制)或简单记录。厄尔科斯用陶片传递信息是合理的艺术想象。
黄昏时分的星象:古希腊人重视星象观察,黄昏时第一颗星(通常是金星)的出现标志着夜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