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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剧场的预演

第十六章:剧场的预演 (第2/2页)

“有可能。或者……”斯特拉托停顿,“或者这些文件是后来补签的。有人拿着已经写好的文件让他签字,他匆忙中签了,没有仔细看内容。”
  
  这符合菲洛克拉底现在的辩护策略——声称自己被误导,不了解全部情况。
  
  “那么锚的签名呢?”莱桑德罗斯问,“那个字母‘A’?”
  
  斯特拉托的表情变得严肃:“这才是最有趣的。我检查过安提丰公开文件的签名——他很少签名,大多用印章。但我找到几份他年轻时作为律师签过的文件。风格一致:字母‘A’的左边一竖总是比右边略长,顶部有个小回勾。”
  
  他指向证据上的“A”:“这个签名符合所有特征。如果这是伪造,那伪造者是大师级的。但更可能……这就是他本人的笔迹。”
  
  “所以安提丰确实是锚。”
  
  “笔迹上说是的。但笔迹不能证明他知道文件内容,只能证明他签了字。”斯特拉托摘下眼镜,“孩子,我告诉你一个抄写员四十年的经验:文字可以撒谎,但笔迹很少撒谎。笔迹透露的是写者的状态——匆忙、从容、自信、犹豫。但这些羊皮纸上的签名……大部分是冷静、从容的。这意味着签名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不紧张。”
  
  “除了菲洛克拉底的那两个。”
  
  “对。那可能是突破口。”斯特拉托站起身,“我会在剧场作证,说出我的判断。但我只说我能确定的部分——笔迹的真伪和状态。我不会推测意图,那不是我的领域。”
  
  “这就够了。”莱桑德罗斯感激地说,“谢谢您。”
  
  老人摆摆手:“别谢我。我有个孙子,今年十八岁。他本来也可能被征去西西里,但因为体弱免除了。每次我看到他,就想起那些回不来的年轻人。如果这些签名背后真有背叛……那么雅典需要知道。”
  
  斯特拉托离开后,病房里又是一阵沉默。莱桑德罗斯消化着刚才的信息。笔迹证据支持他们的指控,但不是压倒性的。在剧场审查中,这将是双方专家的拉锯战——斯特拉托说签名是真的,对方的专家会说签名是伪造的。民众会相信谁?
  
  第三天晚上,距离剧场审查还有不到十二个时辰,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来了。
  
  是阿瑞忒。
  
  她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裙,没有戴首饰,脸上有疲惫的痕迹,但眼神清澈。一个年轻女仆陪着她,在门口等待。
  
  “你怎么……”莱桑德罗斯惊讶得说不出话。
  
  “菲洛克拉底允许我来的。”阿瑞忒的声音很平静,“他说,既然我要作证,应该先来了解情况。我想他是想表现自己的‘坦荡’。”
  
  卡莉娅请她坐下。尼克警惕地看着这位议员夫人。
  
  “你会作证吗?”莱桑德罗斯问。
  
  阿瑞忒沉默了片刻:“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诗人。当你揭露这一切时,你想要的最终结果是什么?惩罚?复仇?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很尖锐。莱桑德罗斯思考着如何回答。
  
  “我想要真相被承认。想要那些死去的人得到应有的尊重。想要雅典从这次创伤中学习,而不是重复同样的错误。”
  
  “即使这意味着我丈夫可能被处死?”
  
  莱桑德罗斯直视她的眼睛:“夫人,如果菲洛克拉底确实犯下了那些罪行,那么惩罚是法律的要求,不是我的个人意愿。但如果他能真心忏悔,配合调查,揭露更多内情……也许可以从宽。”
  
  阿瑞忒苦笑:“他不会的。我了解他。他会坚持说自己是被误导的,会找各种理由推脱。他不是坏人,但……他太相信自己的智慧,太不相信普通人的判断。他认为自己有权为了‘更大的善’做不光彩的事。”
  
  “那么你会怎么做?”
  
  阿瑞忒深吸一口气:“我会作证。但不是出于报复,而是出于责任。我父亲教过我,当你在船上看到漏洞时,即使补洞会让你的手脏,你也必须补。否则船沉了,所有人都要死。”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袋:“这是我收集的一些文件——菲洛克拉底与某些商人的通信副本,他以为我烧掉了。里面虽然没有直接的叛国证据,但能证明他参与了物资调拨的计划。也许有用。”
  
  卡莉娅接过皮袋:“谢谢你,夫人。这需要很大的勇气。”
  
  “勇气?”阿瑞忒摇头,“不,这只是迟来的诚实。我早就该站出来,但我害怕失去优渥的生活,害怕面对真相。直到我听到你在密室里的那番话——‘雅典不只是你们的游戏场,它是我们的家园’。我才意识到,我也是这个家园的一部分。”
  
  她站起身:“明天剧场见。我会说出我知道的一切。无论结果如何。”
  
  阿瑞忒离开后,病房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气氛。莱桑德罗斯知道,这位妇人的决定将撕裂她的婚姻、她的社会地位,甚至可能危及她的生命。但她还是选择了真相。
  
  深夜,莱桑德罗斯无法入睡。脚踝的疼痛转为持续的钝痛,思绪纷乱。他想起即将到来的剧场审查,想起自己将要面对科农、安提丰的追随者,想起数千雅典公民的目光。
  
  卡莉娅坐在窗边,借着月光在修补一件祭司袍。她的动作缓慢而专注,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你害怕吗?”莱桑德罗斯轻声问。
  
  卡莉娅没有立刻回答。针线在布料间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害怕失败。”她最终说,“害怕真相被扭曲,害怕好人受罚而坏人逃脱,害怕雅典从此学会沉默和顺从。”
  
  “但你还是继续。”
  
  “因为停止更可怕。”卡莉娅停下针线,“我父亲常说,造船匠最怕的不是风暴,而是船在港口腐烂。因为风暴中你至少还在战斗,而腐烂是无声的、缓慢的死亡。”
  
  她看向窗外:“雅典现在就像一艘在风暴中的船。我们可以选择战斗,修补漏洞,调整航向;也可以选择任其漂荡,直到撞上礁石。我选择战斗。”
  
  莱桑德罗斯看着她月光下的侧脸。这位年轻的女祭司,本可以安心待在神庙里,远离政治纷争。但她选择了介入,选择了危险,选择了站在真相这一边。
  
  “如果明天……”他开口,但不知道如何继续。
  
  “如果明天失败?”卡莉娅微笑,“那就在后天继续。真相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消失。只要还有人记得,还有人讲述,它就存在。”
  
  尼克在角落的草垫上动了动,醒了。他坐起身,用手语问:天快亮了吗?
  
  卡莉娅看向东方:“快了。黎明前的黑暗最深,但黎明总会到来。”
  
  三人静静地等待着。病房外,雅典在沉睡,或者在假装沉睡。街道上有巡逻卫兵的脚步声,远处偶尔传来犬吠。
  
  莱桑德罗斯想起了父亲烧陶的最后一步:出窑。当窑炉冷却后,打开窑门,取出烧制好的陶器。有的完美无瑕,有的有细微裂痕,有的完全碎裂。但你只有打开窑门才知道结果。
  
  明天,雅典将打开自己的窑门,看看经过这场政治火焰的烧灼,它变成了什么样子。
  
  窗外的天空开始由深黑转为深蓝。第一缕晨光还没有出现,但黑夜已经开始松动。
  
  卡莉娅熄灭了最后一盏油灯。在渐亮的晨光中,她开始低声吟唱一首古老的祈祷歌,献给阿斯克勒庇俄斯,也献给所有寻找真相和治愈的人。
  
  莱桑德罗斯闭上眼睛,让歌声包裹自己。脚踝还在痛,心里还在怕,但他知道,几个时辰后,他必须站在狄俄尼索斯剧场的舞台上。
  
  不是作为英雄,不是作为战士。
  
  只是作为一个诗人,一个见证者。
  
  一个拒绝沉默的普通人。
  
  晨光渐亮。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雅典,将在剧场中面对自己的镜像。
  
  历史信息注脚
  
  狄俄尼索斯剧场:雅典的狄俄尼索斯剧场位于卫城南麓,是希腊悲剧的诞生地。可容纳约1.7万名观众,日出时分在此集会虽不常见,但在特殊时期是可能的。剧场作为公共讨论空间符合其文化功能。
  
  笔迹鉴定技术:古希腊已有初步的笔迹辨认实践,常在法律纠纷中应用。老抄写员斯特拉托的专业性反映了当时文书工作的专业性。
  
  老花镜的历史:凸透镜作为放大工具在古希腊已有雏形,但通常是以球形玻璃瓶装水的形式。固定镜片的“眼镜”要到中世纪才出现,此处为艺术性调整。
  
  妇女的证词地位:雅典法律中,妇女的证词通常需要男性监护人的支持,且权重较低。阿瑞忒作为议员妻子出庭作证虽不常见,但在重大案件中可能被允许。
  
  黎明时分的城市声音:古代城市在黎明前有特定声音模式:最后一次巡逻、最早醒来的劳工、犬吠等,符合历史情境。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祈祷歌:神庙祭司确实有晨间祈祷仪式,吟唱圣歌是常见实践。
  
  剧场礼仪:古希腊剧场观剧时有严格礼仪,包括安静倾听、不打断演员等。索福克勒斯将这种礼仪引入政治审查是合理的艺术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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