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暗潮汹涌 (第2/2页)
顾清远心脏狂跳:“永丰粮行?”
“有人密报,永丰借市易法之便,在地方垄断粮价,还涉嫌走私。”王安石从案头抽出一封信递给他,“你看看。”
信是匿名举报,字迹潦草,但列举的事实详尽:永丰在京东路各州县设点,以高于市价收购粮食,导致市易务无粮可收;同时,他们将从江南运来的绢帛、瓷器以“贡品”名义免税,再高价售出。
“下官……何时动身?”
“正月十五后。”王安石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积雪,“清远,你是老夫看着入仕的,知道你心中有抱负。这次去,不仅要查案,更要看看新法在地方到底如何。好的、坏的,都要如实报来。”
“下官明白。”
“还有一件事。”王安石转身,目光深沉,“皇城司的张若水,前日向老夫问起你,说你在查漕运的事。你……可有话要对老夫说?”
顾清远后背渗出冷汗。张若水这是先下手为强?
“下官确实在查漕运账目,发现几处疑点,正在核实。”他选择部分实话。
王安石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点头:“查案是你的职责,但记住,凡事要有分寸。有些线,不要轻易越过。”
“谨遵教诲。”
从政事堂出来,顾清远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王安石看似信任,实则也在警告。这趟京东路之行,既是机会,也是陷阱。
他必须做足准备。
当夜,顾清远将出京的消息告诉了苏若兰。
“京东路……”苏若兰正在灯下修补一幅古画,闻言停下手中的活计,“要去多久?”
“少则一月,多则两月。”顾清远看着她,“我不在时,你少出门。若有生人来访,一律不见。”
“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你。”顾清远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指尖冰凉,“若兰,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记牢。书房多宝阁第三格最右边,有一本《梦溪笔谈》,书脊处我做了记号。若我……若我三个月未归,你将那本书交给沈墨轩。”
苏若兰的手微微颤抖:“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一些账目,和我的查案笔记。”顾清远声音低沉,“若我出事,这些东西或许能保你平安。”
烛火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苏若兰反手握紧丈夫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我不会让它发生的。”她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清远,你一定要回来。”
顾清远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泪光,忽然想起新婚时她羞涩的笑脸。这些年,他忙于公务,很少好好看她,此刻才发现,她眼角已有了细纹。
“对不起,”他低声说,“这些年,让你担心了。”
苏若兰摇头,眼泪终于落下:“我嫁你时就知道,你心里装着天下。我不拦你,只求你……万事小心。”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这一夜,夫妻俩说了许多话,从初相识到如今,从朝堂政事到家常琐碎。像要把这些年欠下的交流,一夜补全。
而同一时刻,沈墨轩正在古今书铺的地下室里,与李格非密谈。
“顾清远要去京东路,这是个机会。”李格非指着摊在桌上的地图,“永丰在京东路的根基很深,我们一直苦于无法深入调查。顾大人有官身,行事方便。”
“但也很危险。”沈墨轩皱眉,“永丰若察觉,可能会狗急跳墙。”
“所以我们要派人暗中保护。”李格非道,“我已经联系了河北路的几位旧友,他们都是梁从政当年的部下,或许能提供线索。”
“梁从政……”沈墨轩沉吟,“李博士,你实话告诉我,梁才人父女,到底想做什么?”
李格非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梁从政当年在河北,曾上疏反对裁撤厢军,认为边防不可松懈。但王相公为节省军费,坚持裁撤。后来梁因反对新法被贬,他那些旧部也多被边缘化。”
“所以是报复?”
“不全是。”李格非摇头,“梁从政此人,我见过,刚直有余,权变不足。他若真想反,不会等到今天。我更担心的是……有人借他的名头,行不轨之事。”
“你是说,永丰粮行背后另有其人?”
“蔡确虽是永丰的靠山,但他毕竟是文官,要生铁何用?”李格非目光深邃,“我怀疑,朝中另有武将与永丰勾结,借梁从政旧部的关系网络,暗中运作。”
沈墨轩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们面对的,就是一个跨越文武、连通内外的庞大网络。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他站起身,“在顾大人出发前,尽可能多搜集证据。”
两人一直谈到三更天。离开书铺时,夜色正浓,街道上空无一人。沈墨轩独自走回酒楼,寒风刺骨,他却觉得心中有一团火在烧。
这场斗争,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值得去做。
正月十二,顾清远出发前三天。
苏若兰去了大相国寺,表面上是为丈夫出行祈福,实则是去见一个人——沈墨轩安排在寺中的眼线,一个法号“慧明”的僧人。
在寺后僻静的禅房里,慧明将一个小包裹交给她:“沈小官人让交给夫人的。里面是些防身之物,和一些……可能用得上的信息。”
苏若兰接过,包裹不重,但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夫人此行凶险,小僧有一言相劝。”慧明合十道,“真相比性命重要,但若连命都没了,真相也就无人知晓了。还请夫人……凡事三思。”
“多谢大师。”苏若兰还礼,将包裹小心收好。
她走出禅房,穿过熙攘的香客,在大雄宝殿前停下。殿内佛像庄严,香烟缭绕,善男信女们虔诚叩拜,祈求平安喜乐。
苏若兰仰头望着佛像慈悲的脸,心中默念:我不求富贵,不求荣华,只求我夫平安归来。若真有神佛,请保佑他。
殿外,阳光正好,积雪消融的水滴从屋檐落下,叮咚作响。
汴京城依旧繁华热闹,御街上车马如流,酒楼里笙歌不断。没有人知道,一场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是那个即将远行的年轻官员,和他身后那些在暗处默默行动的人们。
他们的选择,将决定这座城的未来。
(第五章完)
章末注:
本章时间接续第四章,进入熙宁五年正月上旬。
生铁走私、私铸兵器等情节为虚构,但宋代确有严控铁器流通的政策,以防民间私铸兵器。
王安石派顾清远巡查京东路市易法为虚构情节,但历史上王安石确实重视新法在地方的执行情况,常派员巡查。
梁从政旧部被边缘化反映了新法推行中武将群体的处境,为后续边境危机埋下伏笔。
顾清远与苏若兰的情感线进一步发展,夫妻关系在危机中修复和深化。
“墨义社”网络开始显现,展现民间力量在历史进程中的潜在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