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叶叶声声是别离:贺双卿与雪压轩 (第2/2页)
贺双卿听了,只是笑笑。她早就习惯了不公平。从出生那天起,她就没有遇到过什么公平的事。公平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老天爷给了她写词的手,却没有给她写词的环境;给了她敏感的心,却没有给她幸福的命运。
她在《一剪梅》中写道:
“寒热如潮势未平,瘦起诗魂,瘦起诗魂。
断肠滋味有谁分,医案书存,医案书存。
旧病新愁共一樽,晓也昏昏,暮也昏昏。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这是借用了仓央嘉措的诗句,可她的“双全法”不是爱情与信仰的两难,而是生活与理想的两难。她想写词,可她要干活;她想读书,可她要喂猪;她想做一个有灵魂的人,可婆婆只把她当成一头会干活的牲口。
她找不到双全法。
所以她只能一边干活一边写,一边挨骂一边写,一边流泪一边写。写是她唯一的慰藉,也是她唯一的武器。她用词对抗生活的重压,用诗抵抗命运的嘲弄。
五、叶叶声声
贺双卿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长期的过度劳累,加上营养不良,让她患上了严重的贫血和肺病。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走几步路就喘,干一会儿活就晕。可婆婆不管这些,照样逼她干活。丈夫也不管,照样倒头就睡。
她没有钱看病,也没有人照顾她。她只能硬撑着,撑一天算一天。
有一年秋天,她病得起不了床。婆婆骂她偷懒,丈夫说她装病。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觉得自己的生命就像那雨一样,细细密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停。
她在病中写了一首《凤凰台上忆吹箫》:
“寸寸微云,丝丝残照,有无明灭难消。
正断魂魂断,闪闪摇摇。
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
从今后,酸酸楚楚,只似今宵。
青遥。问天不应,看小小双卿,袅袅无聊。
更见谁谁见,谁痛花娇?
谁望欢欢喜喜,偷素粉,写写描描?
谁还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
这首词写得极为独特。全词用了大量的叠字——“寸寸”“丝丝”“闪闪”“摇摇”“望望”“去去”“隐隐”“迢迢”“酸酸”“楚楚”“小小”“袅袅”“欢欢”“喜喜”“写写”“描描”“生生”“世世”“夜夜”“朝朝”——像是一连串的叹息,一声接一声,没有尽头。
“寸寸微云,丝丝残照”——连云彩和阳光都是碎的,一寸一寸,一丝一丝,像她的生命,被撕成了碎片。
“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可人都走了,走得远远的,隐隐约约的,看不清楚了。她望的是谁?也许是父亲,也许是教书先生,也许是那个曾经给她送纸送墨的史书生——他们都走了,只有她一个人还留在这里,留在这间低矮的土坯房里,留在这个没有温暖的家庭中。
“从今后,酸酸楚楚,只似今宵”——从今以后,每一天都会像今夜一样,酸酸的,楚楚的,没有尽头。
“青遥。问天不应”——她问天,天不应。老天爷聋了,哑了,看不见她的苦难,听不见她的呼喊。
“看小小双卿,袅袅无聊”——她自称“小小双卿”,像一个孩子,小小的,弱弱的,在天地之间,孤零零的,无聊赖的。
“更见谁谁见,谁痛花娇?”——谁看见了她?谁心疼她?没有人。她像一朵花,开在无人的山谷里,开得再美,也没有人看见。
“谁望欢欢喜喜,偷素粉,写写描描?”——谁还能欢欢喜喜地偷来素粉,在纸上写写描描?她不能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偷素粉了,没有力气写写描描了。
“谁还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生生世世,夜夜朝朝,没有人会管她。
这首词,是贺双卿的绝命词。
写完之后,她的病更重了。她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婆婆骂她是“懒骨头”,丈夫说她“装死”。没有人请医生,没有人煎药,甚至连一碗热水都没有人给她倒。
史震林听说她病了,来看她。他站在门口,看到她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却还亮着。那双眼睛看着他,像是在说: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史震林给她请了医生,买了药。可已经太晚了。她的身体已经被掏空了,像一盏灯,油尽灯枯,怎么加也加不满了。
六、雪压轩
贺双卿死的那天,下着雪。
江南的雪是稀罕物。江南多雨,少雪。可那一年冬天,偏偏下了一场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落在田野上,落在绡山上。整个村庄变成了白色,白得像一个灵堂。
贺双卿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外面的雪。她的眼睛已经不太看得清了,可她能看到那些白色的东西在飘,一片一片的,像花瓣,像羽毛,像她写过的那些词,一片一片地飘落。
她的枕边放着几页纸,那是她仅存的词稿。大多数词已经丢失了——被婆婆撕了,被丈夫烧了,被雨水淋湿了,被灶火烧掉了。只剩下这几页,是她藏在瓦罐里的,没有被发现。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纸。纸很粗糙,是她用过的旧账本翻过来用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她的字写得很小,很小,像是怕占用了太多的空间,怕浪费了太多的纸张。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在私塾窗外偷听教书先生讲课,背着弟弟,脚站麻了也不肯走。
想起教书先生说“此女若为男子,必中进士”,她听了高兴了好几天。
想起父亲临死前说“没嫁妆,嫁不到好人家”,她说不怕,可她现在知道了,父亲说得对。
想起新婚之夜,一个人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的雨声,一夜没睡。
想起灶台后面的泥地,那些用烧焦的树枝写的字,写了抹,抹了写,像一场没有尽头的苦役。
想起史震林送来的那沓纸和那盒墨,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想起自己写过的那句“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她终究没有找到双全法,既辜负了自己的才华,也辜负了自己的人生。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像那些雪花一样,飘飘荡荡的,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
她忽然想起李清照的《声声慢》:“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她这辈子,也是一个“愁”字。可她的愁,和李清照不一样。李清照的愁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是家国之痛,是亡国之恨;而她的愁,是“日长酸透软腰支”,是日复一日的辛劳,是无人理解的孤独,是被碾碎在灶台上的青春和才华。
她的愁,更小,更细,更卑微。可也更疼。
雪停了。
第二天清晨,婆婆推门进来,看到贺双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闭着,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婆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冰凉的。
“死了。”婆婆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饭熟了”。
丈夫周四进来看了看,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没有人哭,没有人哀悼,没有人给她写悼词。
村里人在绡山脚下挖了一个坑,把她埋了。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甚至没有人记得确切的位置。她就这样消失了,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化了,没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七、遗稿
贺双卿死后,史震林把那几页词稿收了起来。
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泪流满面。他不敢相信,一个农妇,一个连饭都吃不饱、连觉都睡不好的农妇,竟然能写出这样动人的词句。
他找遍了周家,希望能找到更多的词稿。可什么也没有找到。婆婆说:“那些破纸,早就烧火了。”丈夫说:“那些鬼画符,谁看得懂?”
史震林把找到的几页词稿整理成册,取名为《雪压轩词》。
“雪压轩”三个字,是贺双卿生前为自己取的名号。轩是窗,雪是压下来的——雪压住了窗户,压住了光线,压住了她的世界。她的一生,就像一间被大雪压住的小屋,黑暗,寒冷,窒息。
可就是在这样的黑暗、寒冷和窒息中,她写出了那些词。那些词像一束光,从雪压的缝隙里透出来,微弱,却足够温暖。
史震林在《雪压轩词》的序言中写道:
“双卿,农家女也。嫁周氏,为樵妻。家贫,操作辛苦,未尝一日休。然性喜吟咏,每于炊爨之余,拾薪烧炭,画地作字。其词清丽婉转,虽名家不能过也。惜其所作,多为家人所毁,仅存十之一二。余辑而录之,以传于世,使后人知,田间有才女如此。”
“使后人知,田间有才女如此”——这是史震林对贺双卿最大的尊重。他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可怜的农妇,而是把她当成一个值得被记住的诗人。
可《雪压轩词》流传不广。在那个时代,一个农妇的词,谁会去读呢?人们更喜欢读那些名家的作品,读那些文人的唱和,读那些歌女的艳词。一个农妇写的“日长酸透软腰支”,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村妇之语”,不值一提。
可正是这些“村妇之语”,才是最真实的。她写的不是别人的故事,是她自己的故事;她流的不是别人的眼泪,是她自己的眼泪。她的词里没有矫饰,没有伪装,只有最赤裸的苦难和最纯粹的美。
清代词学家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评价贺双卿:“双卿词,如寒蝉凄切,哀怨动人。其词之佳,不在才华,而在真率。以真率之笔,写真率之情,故能动人如此。”
“以真率之笔,写真率之情”——这是对贺双卿最准确的评价。她不是一个技巧高超的词人,但她是一个真诚的词人。她的词里没有一丝虚假,没有一丝做作,有的只是一个被生活碾压过的女子,在泥泞中挣扎着发出的一点声音。
八、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绡山脚下找到了一块残破的石碑。
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认出几个字:“贺氏……双卿……之墓”。墓碑歪歪斜斜地立在一片荒草丛中,四周没有围墙,没有祭台,没有任何标记。
没有人知道这块碑是谁立的。也许是史震林,也许是某个读过她词的后人,也许只是某个路过的好心人。不管是谁,那个人至少做了一件事——证明她曾经活过。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贺双卿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惊天动地的事业,没有流芳百世的声名。她只是一个农妇,一个会写词的农妇。她的一生像一滴雨,落在稻田里,落进泥土里,消失了,不见了。
可那滴雨曾经存在过。
它曾经从天上落下来,曾经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曾经落在一个人的掌心,曾经被那个人写在纸上,变成一首词,变成一个故事,变成一滴永远不会干涸的泪。
“谁还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
她以为没有人会管。可她错了。
九百年后,有人在读她的词。有人在为她流泪。有人在绡山脚下寻找她的坟墓。有人在写她的故事。
她没有被忘记。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