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窥冶 (第2/2页)
他把手指点在舆图上城东窑场的位置。七座窑,紧挨着河,河水引进淬火槽。子产说废戈头扒出来淬裂的不少,但每出一炉能装箱的成品,数目每天三班不停往上堆。他让子产在这张图上用朱砂把每座窑的烟囱走向标出来,又问那些新戈装箱后往哪运。子产说往北门方向,具体去处他不清楚,只知道每天傍晚有牛车从窑场北角拉走几十箱,箱子钉得严严实实,赶车的不是窑工,是叔段的亲兵。
北门。林川的手指从城东窑场往北移。京地北门出去,一条官道通廪延,再往北是制邑,再往北是卫国。叔段把兵器往北运,只有三种可能:送往廪延武装新附的邑兵,囤进制邑周边待机而动,押给卫国工匠做技术交换的样兵。无论哪一种,都已不是守城的架势。
“子产,下次去京地,你不要一个人去。寡人给你配个帮手。你那个哑巴徒弟,学东西快。让他装成找活干的零工,跟着你进窑场。你在前面跟管事谈土价,他在引水渠边蹲着数淬火槽里换了几轮水。”
子产抬起头来,眼里有一点意外。那个哑巴少年跟在他身边快两年了,从没进过京地城门。林川知道他在想什么,哑巴少年是流民出身,在京地没有户籍,万一被识破身份不堪设想。但林川觉得拉坯用左手的人眼力比常人更利,那个哑巴徒弟能凭淬火槽换水的轮次推算出戈头每日的良品率,这些数字串起来就是一支军队换装的速度。
子产没有推辞,只是问了句草民该先教他记哪几个数字。林川说先教他记住淬火槽换水的时辰和戈范模印的编号启首,下次回来把这两样对上。子产点了点头,这事就算定下了。
临退下前,子产从袖中掏出路上捡的那块废陶范,搁在案角。陶范碎片还带着窑灰,烧得半透,内壁有浅浅的弦纹。他说这是新窑扒出来的废料,堆在窑场北角等着回炉。他临走时趁人不注意拾了一块塞进袖中。林川拿起陶范碎片翻了个面。范芯内壁沾着几粒极细的铜珠,在手心反射出微弱的光,是铸戈头倒铜时不慎溅进去的细碎铜珠。他在现代见过这种铜粒,大的可以拿去测碳十四推出铸件年份,可惜手上没有分析设备,只能看着。烛火下铜珠在手心微弱地反光,他攥紧陶片,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像在异乡捡到一句乡音。
子产走到门口时停住了,回头问了一句:君上,这些戈头如果一直往北运,制邑顶得住吗。林川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他把那块陶范碎片翻过来放在灯下,内壁上铜珠子的光泽已经暗下去,但弦纹的一侧却透出几条断断续续的笔画。不是天然窑变纹,像是被刃尖划过又经高温烧结后残存的笔锋。他把陶片凑近焰火,用手指遮住光,那几道笔锋在阴影中反而更清楚。是篆体的“鱼”字。他后背微微收紧,这个字不是工匠签款常用的吉语,它属于另一个领域。他读过所有简牍上关于郑国冶铸的档案,从没见过窑工用“鱼”字做模印。这可能是叔段的密件封泥上才出现的标记,或者是卫国军匠在模号上留下的代号余痕。
他把陶片放回案角,火苗依旧跳着。灯芯爆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他没有多看那块陶范,但心里已经把它存进另一张图里,那张图不画在帛上,只记在脑子里。京地城东的七座窑,每一座都在这张图上日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