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老台灯 (第1/2页)
屏幕暗了以后,秦序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402的屋里,看着那台老台灯。灯是旧式的,黄铜底座,玻璃灯罩,灯罩被擦得很亮,能映出人的影子。台灯黄黄地亮着,灯罩旧得发亮,像是被人摸了多年。秦序看着灯罩里自己的影子,影子的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他忽然想,这盏灯亮了多少年,它见过的那些人,现在都在哪里。
秦序伸手碰了碰灯罩。灯罩是凉的,可灯光是热的。他说,这盏灯,是谁留在这里的。
周平说,是你。三年前,你搬进来那天,自己买的。
秦序说,我买的,我怎么不记得。
周平说,你买灯那天,还跟我说,灯要亮着。你说,亮着,就不怕走丢。
秦序说,怕谁走丢。
周平说,你没说。你只说,要亮着。
秦序低头看着那盏灯。他忽然发现灯座的侧面刻着一行小字,字很小,像是用钥匙尖一点一点划出来的。秦序把灯拿起来凑到眼前,看清了那行字:第七层,等你。字刻得不深,歪歪扭扭的,像是当时下笔的人手在抖。秦序猜不出自己是什么时候刻的,也猜不出那时候的自己是什么心情。他只知道他认识这几个字,认得自己的笔迹,像认得一个很久没见的熟人。
秦序的手指停在那些字上,说,又是第七层。三年前,我就知道第七层。
周平说,你知道。
秦序说,我知道,但我忘了。我这三年一直在忘,忘到连自己写过什么都记不清了。
周平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弟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云影移过来,把光挡了一下,台灯的黄光就显得更稳。秦序没有再追问,他懂哥哥,周平不想说的事情,问十句也问不出来。他只是把那句话记在心里,等什么时候哥哥愿意说了,他再听。
秦序把台灯放回桌上,说,这盏灯有年头了,灯芯换过吗。
周平说,没有,你买回来就没换过。
秦序说,那它为什么还亮着。
周平说,不知道。它一直亮着,你走以后,它也没灭。
秦序说,我走以后,我去哪了。
周平说,你进了深渊。你一走,就是三年。
秦序说,那这三年,谁给它点着。
周平没有回答。他别过头,看着窗外。那片深蓝色的云还停在半空,云边镶着一层淡淡的光,像随时会压下来。
秦序看着哥哥的背影,说,哥,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
周平说,没有。
秦序说,你从小到大,一说谎就摸耳朵。
周平的手正摸着自己的耳朵。他放下手,说,真没有。
秦序说,那你来402干什么,你明明不住在这儿。
周平说,我,来看看灯。
秦序说,看灯。
周平说,嗯。你走以后,我每天都来看一眼,看一眼灯还亮着。亮着,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秦序愣了一下,说,我活着,你看灯怎么知道我活着。
周平说,因为这盏灯是你,是你用代码写的。
秦序说,什么。
周平说,你三年前不止写了门,你还写了一盏灯。你说,这是你的命灯,灯亮着,人就在。
秦序看着那盏灯,看着那团黄黄的稳稳的火苗,说,我写的。
周平说,嗯。所以它不会灭,你也不会死。
秦序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火苗,火苗跳了一下,没有烫。他说,凉的,这火是凉的。
周平说,是凉的,因为它不是火,它是一行代码。
秦序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什么都没有。他说,那这盏灯,到底是谁给我点的。
周平说,是老周。
秦序说,老周,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周平说,你当然听过。他是你的搭档,三年前,你和他一起写那扇门。
秦序说,我不记得他,我连他的脸都想不起来。
周平说,你忘了他,你忘了所有人,你只记得一扇门。
秦序说,那老周呢,他现在在哪。
周平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盏台灯,把台灯翻了过来。灯座底下还有一行字,这行字比侧面那行新,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字是:老周,在后门里。
秦序看着那行字,说,后门,又是后门。老周把自己写进了后门。
周平说,嗯。他走之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第七层开始整理,就让你来402看这盏灯。
秦序说,他算到了。
周平说,他算到很多事。他唯一没算到的,是你会忘了他。
秦序沉默了很久。他站在402的屋里,看着那盏凉凉地亮着的老台灯,说,哥,老周到底是谁。
周平说,他是另一个写代码的人,是你唯一信过的人。
秦序说,那他现在还好吗。
周平说,不知道。他说,他把自己写进去的时候,就没打算再出来。
秦序说,为什么。
周平说,因为后门要有人守。正门是你,后门是他,门要有人看着。
秦序看着那行字,老周,在后门里。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头很疼,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他扶住桌子闭上眼,眼前闪过一些很碎的画面。有光,有键盘,有一个人坐在他旁边跟他一起敲代码。那个人戴着一副旧眼镜,笑起来声音很哑。那个人说,秦序,门写好了,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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